旧器库门一开,灰先冲出来。
马三宝捂着鼻子连退三步,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库多久没喘气了?”
韩直拿刀鞘拨开门边蛛网:“旧器进进出出,没人愿意细清。能用的拿走,不能用的堆回去。”
马三宝咳得弯腰:“听着像我家灶台。”
赵小五小声道:“马叔,你家灶台也放火铳?”
“不放,所以它比这里安全。”
陆衡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
库房里一排排木架歪着,旧火铳、枪架、药箱、铁箍、破皮套混在一起,木牌有的挂在铳管上,有的落在地上,还有的被老鼠咬掉半截。
旧火药味、霉味、铁锈味混成一股闷气。人在门口站久一点,喉咙都像被砂纸擦。
陆衡道:“先通风。所有人不许点火。”
魏老七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昨日没散干净的别扭:“旧库里谁点火?”
马三宝抬手指他腰间。
魏老七低头,发现自己习惯性挂着一截火绳,火头已经灭了,可灰白的炭芯还在。
他脸一僵,默默摘下来交给旁边军士。
马三宝立刻肃然:“魏爷进步神速。”
魏老七瞪他:“你夸人像骂人。”
“那是我嘴笨,心热。”
韩直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门窗全打开后,陆衡才让人按线进库。火器班在地上拉粉线,左边放待验旧铳,右边放旧签,中间留人行道。
北军老兵看着粉线,没人再说娃娃认字。
陆衡拿起第一杆旧铳,先看尾堵,再看铳口,又让赵小五记架号。
“架牌写乙三,铳管尾刻丙九,木托修补痕是新木。”
韩直皱眉:“混放?”
“混装。”
陆衡把铳放到一边:“这杆不能试。尾堵咬合浅,真药一冲,尾后最先伤人。”
魏老七忍不住凑过来看,半晌骂道:“这玩意儿以前还发给过俺们。”
韩直脸色更沉:“何时?”
魏老七想了想:“两年前冬训。打了两响就收回,说调去修。”
陆衡看向赵小五:“记,两年前冬训,发出后收回。”
赵小五飞快写下,手却没有以前抖。
第二杆,铳管旧,木托新,火门被重钻过。
第三杆,铁箍新,尾堵旧,挂签却写着“完好入库”。
马三宝越看越心凉:“这些东西要是上阵,敌人还没跑,自己先热闹。”
韩直沉声道:“北军现用器另有清册。旧库多是退下来的。”
陆衡点头:“退下来的旧器,也会说明军需怎么进、怎么修、怎么报废。”
他走到墙边,那里堆着一摞潮掉边角的旧签。赵小五蹲下,按沐青禾教过的法子,先看纸色,再看墨洇,最后看针孔。
他忽然停住。
“衡哥儿,这几张纸的针孔在左下。”
“应天常用在哪?”
“右上。沐姑娘说过,北边有些回拨旧签用左下孔,方便串绳挂车。”
马三宝惊奇:“你连孔都记?”
赵小五有点不好意思:“沐姑娘说,纸不会说谎,只会被人剪舌头。”
“这话听着就像她。”
陆衡接过那几张旧签。
纸边有红印残痕,其中一张只剩半个“辽”字,另一张有“回拨”二字,底下还有一行被水洇开的经手墨迹。
韩直凑近看:“辽东回拨旧签?”
“像。”
陆衡把签牌、旧铳、架号摆到一起。
他先压住结论,让赵小五把所有左下针孔的旧签挑出来。火器班两人负责摊平,马三宝负责用干布压角,魏老七站在旁边,本来想看热闹,最后也被陆衡指去搬架。
魏老七不服:“我北军老卒,给你搬破木架?”
陆衡道:“你昨日差点把手送给药囊,今日让手干点稳事。”
马三宝拍手:“好活,保手。”
魏老七骂骂咧咧,还是搬了。
半个时辰后,地上排出一条旧器链。
应天旧库出器,北平都司转收,辽东回拨,北军营退库。
每一环都残,偏偏残得能接上。
陆衡拿起一杆尾堵有重修痕的旧铳。尾堵内侧有半个旧墨印,像是修后复验时蹭上的。赵小五拿来一片挂签,对着光一比。
“这里也有半个曹。”
韩直的脸瞬间变了。
陆衡又拿起账页残片,上头“经手”后面只剩一个偏旁。单看像污迹,和尾堵墨印、挂签半字放在一起,那个名字就从灰里浮出来。
曹铭。
马三宝往后退了一步:“这位曹爷,怎么哪儿都有他?”
陆衡道:“因为他经手的东西会走路。”
韩直声音发沉:“这批旧器入过北军?”
“入过,修过,退过。真坏器未必都上阵,但账面上它们很可能一直完好。”
魏老七脸色难看:“完好个屁。”
这一次,没人怪他粗。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校尉进门,先看蒋瓛手令,再向陆衡和韩直行礼。
“蒋大人急报,辽东查曹铭,人已不在原任。军需司说他前月告病,随后离营,去向不明。”
旧器库里静得只剩灰落的声音。
韩直一拳砸在木架上,震得几块旧签掉下来。
“人跑了?”
校尉道:“眼下只知失踪。”
马三宝小声道:“坏账最会长腿。”
陆衡看着地上的旧器链。
曹铭失踪,说明这条线没有查错。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他为何提前走,谁给他递了信,辽东军需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旧器旧签。
韩直看向陆衡:“陆匠,北军营试训还继续?”
“继续。”
“旧器库都这样了,你还敢用?”
“正因这样,才要用。”
陆衡指向地上那排旧铳:“明日不先打靶。先让所有北军看这些旧器怎么害人,再用火器班的法子一件件筛。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报废,来源不清的封存。兵先知道什么叫危险,才知道规矩为何保命。”
魏老七咬牙:“俺们也看。”
陆衡点头:“你们看,还要学会自己查。”
马三宝抱着布巾,叹了口气:“完了,北军也要认字了。”
赵小五抬头:“认字能保命。”
马三宝立刻改口:“那就多认几个。先认曹,认完离他远点。”
韩直把刀鞘往地上一顿。
“明日旧器库前,全营轮看。”
陆衡看向那半个曹字。
北军营的靶还没响,旧账已经先开了一枪。
而这一枪,打向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