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靶场围满了北军。
有人蹲在栅栏上,有人抱着刀站在草垛边,还有人端着饭碗来,嘴里嚼着麦饭,眼睛却亮得像等着看人摔跤。
马三宝一看这阵势,悄悄把棉衣包放到脚边。
赵小五问:“马叔,又垫着坐?”
“今日不坐。”
“那做什么?”
“万一丢脸,蒙头。”
吴铁山听见,脸都黑了:“别长他人志气。”
马三宝很委屈:“我这叫提前备羞。”
陆衡站在靶场中央,没管四周笑声。他面前摆着两排火铳,一排给火器班,一排给北军老兵。药囊、火绳、通条、木牌,全按号分开。
韩直抱臂站在旁边:“陆匠,今日别只会门口查袋子。”
“先查袋子,才有命打靶。”
“北军打过仗。”
“所以更该活得久。”
这话让韩直眉头动了一下。
老兵队里走出一个瘦高汉子,胡子乱,眼睛尖,腰上挂着两截火绳。
吴铁山低声道:“魏老七,老卒,手快。”
魏老七咧嘴:“吴铁山,你在外头练了几日木棍,就回来当先生了?”
吴铁山握拳:“俺学的是火器规矩。”
“规矩能杀敌?”
陆衡接话:“能少杀自己人。”
周围一阵哄笑。
魏老七把火铳往肩上一扛:“行,今日让你看老兵怎么装填。你们那些木牌小旗,留着给娃娃认字。”
赵小五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木牌,小声道:“我认字认得挺认真。”
马三宝安慰他:“别听他的,娃娃认字不背火药。”
韩直抬手,靶场静下。
“第一轮,空药演练。”
魏老七立刻冷笑:“空药有什么看头?”
陆衡道:“看手。”
“手还能看出花?”
“能看出谁想提前见祖宗。”
这回笑声小了点。
陆衡没有急着开练,先把口令说清:取铳、验膛、取药、装填、通条、上火、瞄准、待令、发火。每一步有人复述,有人旁验,错令停。
魏老七听得直翻眼:“敌人冲到脸上,等你念完,人家坟头草都长了。”
陆衡看他:“敌人冲到脸上时,炸膛的人连坟头都未必有。”
韩直看向魏老七:“照做。”
两队站定。
第一遍口令平稳。火器班动作慢些,却整齐。魏老七那队快得多,火绳一甩,通条一插,动作带风,围观北军立刻叫好。
马三宝急得小声问:“咱们慢了吗?”
陆衡道:“慢一点,活一点。”
第二遍,陆衡忽然改令。
“取药。”
两队伸手。
“停。”
火器班所有人立刻停住,手离药箱半寸。
魏老七那边三个人已经抓起药囊,一个人甚至撕开了封口。
陆衡看过去:“我说停。”
魏老七皱眉:“你刚才说取药。”
“后令压前令。”
“战场上哪来这么多后令?”
“乱令最多。”
陆衡转向围观众人,提高声音:“鼓声错、旗号错、传令跑岔、夜里听错字,这些事诸位没遇过?”
靶场静了。
不少老兵脸色变了。
陆衡继续道:“火器和刀枪不同。刀枪错一步,可能多挨一刀。火器错一步,身边三个人一起陪你。”
魏老七还想说话,韩直抬手制止。
“继续。”
第三遍,陆衡让两队换成轻药包,只作小响,不射铅子。
他先让赵小五逐一查封口。赵小五查到魏老七队时,被魏老七瞪得脖子发僵,还是硬着头皮把一个药囊挑出来。
“这个封口潮。”
魏老七一把夺过:“潮点怎么了?俺以前湿手也装过。”
赵小五脸涨红:“湿手不该碰药。”
“小娃娃,你懂战阵?”
吴铁山上前一步:“他懂这包药。”
魏老七冷笑,偏要把那药囊拿回去。
陆衡没拦,只说:“换空靶,旁人退三步。”
韩直眯起眼。
魏老七心里也有点虚,可四周这么多人看着,他退不了。
口令再次响起。
魏老七动作还是快,取药、倒药、通条,几乎一气呵成。到上火时,他腰间另一截火绳垂下来,火头正往刚才那只潮药囊旁边晃。
陆衡忽然喝道:“停手!”
火器班全停。
魏老七手已抬起。
陆衡一步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火绳往上一提。
那截火绳下方,布囊边缘已经沾了一点散粉。
如果再低一寸,轻药包未必炸膛,却足够把魏老七的手燎废。
靶场彻底安静。
马三宝抱着棉衣包,声音发飘:“这包棉衣今日真可能用上。”
魏老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衡松开他的手:“你手快,快到看不见自己腰上挂了几根火绳。”
韩直走过来,拿起那只潮药囊,捏了捏封口,又看散粉。
“谁管药?”
一个老兵低头:“小的。”
“为何潮?”
“昨夜箱口没扣严。”
韩直一脚踹过去,把人踹了个趔趄。
陆衡道:“踹完还要记。”
韩直转头:“你连我训人也管?”
“不记,明日还潮。”
韩直盯着他,半晌把药囊扔给赵小五:“记。”
赵小五愣了一下,赶紧提笔。
魏老七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吴铁山走到他身边:“老七,俺以前也嫌慢。”
魏老七瞪他:“现在呢?”
吴铁山闷声道:“现在嫌自己以前命大。”
围观北军有人低笑,这次笑的却是魏老七。
魏老七骂了一句,偏偏没底气。
韩直看完两队后,终于开口:“陆匠,你这套规矩,能防错。”
“还要防坏器、坏药、坏账。”
韩直眉头压下:“坏账?”
陆衡拱手:“皇命试训,也要看北军现用旧器。器从何处来,坏在何处,修在何处,都要清。”
韩直没有立刻答应。
靶场边的老兵们也不笑了。
北军不怕敌人,怕的是自己手里的家伙先害自己。刚才那根火绳,已经把这句话烧到众人眼前。
韩直看向远处一排低矮库房。
“旧器库乱得很,你要看,别嫌脏。”
马三宝立刻接话:“脏不怕,怕活的。”
赵小五小声纠正:“旧器库里一般没活的。”
“那就怕半活的。”
陆衡没理他们,跟着韩直往库房走。
旧器库门上挂着一块铁牌,铁牌锈得发黑,底下还压着半片旧签。赵小五眼尖,蹲下去看。
“衡哥儿,这签上的朱印,好像有辽东两个字。”
马三宝刚放下的棉衣包,又被他默默抱回怀里。
陆衡看着那半片旧签。
北军营的真火还没正式响,辽东的风已经钻进旧锁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