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限期第一天,陆衡把自己关在试制院小屋里。
桌上摆着木铳、通规、止规、登记牌、火门架,还有赵小五抱来的三块大木板。
马三宝端着饭碗探头。
“衡哥儿,你这是写书,还是给火铳办户籍?”
陆衡头也不抬:“都办。”
朱元璋要的是训练成法。
成法要让一个不懂火器的人照着做,也能少犯错。
陆衡在第一块木板上写:人不乱。
第二块:器不乱。
第三块:账不乱。
赵小五看着这三行,忍不住道:“陆哥,这比我写得好看。”
马三宝很诚恳:“你别和衡哥儿比,容易伤身。”
陆衡把木铳训练拆成六步:领铳、验铳、领药、装填、候令、点火。每一步旁边画一个小圈,谁做就在圈里签名。
吴铁山带北军兵进来时,看见木板,脸色有点僵。
“还真要照着板子练?”
陆衡把木铳递给他:“你昨日错了三次,今日先错少一点。”
吴铁山想反驳,看见墙上自己的名字,闭嘴了。
第一轮训练按图来。
铳口线、装填线、安全线三条粉线画在地上,谁跨线,马三宝就敲木盆。
当。
“吴小旗,脚。”
当。
“赵小五,笔掉了不算军情。”
当。
“马叔,你敲自己干什么?”
马三宝低头看脚,默默退回线后。
院里笑了一阵,动作反而齐了。
陆衡没有让他们停。
他发现笑过之后,北军兵和匠户之间那层别扭反而薄了些。人一旦肯承认自己也会踩线,就更容易承认别人指出错处并非找茬。
第一轮结束,赵小五把错项念出来。
铳口偏人三次,跨装填线五次,未等候令两次,火门未查一次。
吴铁山听得脸黑。
“这也太细。”
陆衡把木炭递给他:“你自己写。”
吴铁山握惯刀枪,握木炭像握仇人,憋了半天才把“跨线”两个字写得歪歪斜斜。
马三宝看完,认真评价:“小旗,你这字一看就能打仗。”
“什么意思?”
“横竖都想冲出去。”
院里又笑。
吴铁山脸更黑,却没擦掉。他盯着自己的字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骂:“原来错这么多。”
陆衡要的就是这句话。
错在嘴里,会变成争辩。
错写在板上,就会变成下一轮要少掉的东西。
第二轮,错项少了一半。
赵小五把第一轮和第二轮的错数并排写上墙。吴铁山盯着那两列数字,看了很久。
“这东西真能看出练没练?”
陆衡道:“能。嘴会硬,数不会。”
第三轮前,陆衡故意把一根木铳的火门堵住。
轮到验铳时,前排年轻兵没看出来,手已经往装填线去。
吴铁山一把拽住他后领。
“验火门!”
年轻兵吓得脸都白了,低头看见堵住的火门,嘴唇动了动。
“若是真铳呢?”陆衡问。
没人答。
马三宝替他们答:“若是真铳,你现在就能用脸看看火药脾气好不好。”
这话糙,却有效。
第三轮后,火门未查这一项归零。
赵小五写下“零”时,手都比平时用力。
那个圆圈很丑,却像院子里第一次真正长出来的规矩。
陆衡看着三组人照图走完,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规矩怕写在纸上没人用。
只要用了,就能改。
午后,蒋瓛押回一个瘦书办。
梁直。
梁直一进门就喊冤:“小的只是装订文书,哪知道什么甲四?”
马三宝看向陆衡:“又是只是。”
陆衡放下木炭笔。
梁直被抓得太快。
可快,不代表他说真话。
蒋瓛道:“人在城东茶铺找到,包袱里有裁纸刀。”
梁直立刻道:“书办带刀,寻常。”
陆衡看向他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新浆。
“寻常。那就说说,甲四页是谁让你裁的。”
梁直脸色一白,又硬撑:“没人。”
沐青禾从门外进来,淡淡道:“他身上有胡宅暗柜油纸味。”
马三宝放下饭碗。
“这味儿现在比狗还会认人。”
梁直嘴唇抖了抖。
蒋瓛按住刀柄:“说。”
梁直终于低声道:“甲四页是宫里要的人拿走的。”
屋里一静。
陆衡看向那三块木板。
训练法刚写第一天,账已经咬到宫门边了。
蒋瓛没有立刻追问。
他让人把梁直带到一旁,分开记录供词。陆衡则把“宫里要的人”几个字写到新木板上,又在后头画了一个问号。
马三宝看着那个问号,觉得它比刀还尖。
“衡哥儿,这能写?”
“能。现在不知道,就写不知道。别拿猜的补。”
赵小五认真点头。
这是训练法外的另一条规矩。
不知道的地方,要空着。
空着,才知道该往哪里查。
梁直听见这句,眼皮跳了一下。
陆衡看见了。
会怕空格的人,通常知道空格后头该填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让赵小五把梁直袖口的新浆、包袱里的裁纸刀、城东茶铺这三样分列。赵小五写完,忍不住问:“陆哥,这和训练也要放一块?”
“放。”
“为啥?”
“火器班怕漏查一步,案子也怕。”
马三宝抱着木盆凑过来:“那我这盆呢?”
陆衡看他一眼:“你负责让人记住错。”
马三宝顿时挺胸。
“这差事好,我敲得响。”
梁直被押走时,火器班还在院里练第三轮。吴铁山的声音已经哑了,却仍在喊线。陆衡看着一边是木铳,一边是缺页,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其实一样。
练兵也好,查案也好,第一步都是别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