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直说“宫里要的人”时,眼睛一直往蒋瓛刀上瞟。
马三宝小声道:“他这嘴硬,眼睛挺软。”
陆衡没有急着问宫里是谁。
问太快,对方就会顺势把所有事推到一个摸不着的人身上。
审人和验铳一样,最怕一上来就点火。
点早了,响是响,碎片往哪飞就没人管得住。
陆衡让梁直坐在桌对面,又让人把刀收远一点。
梁直反而更慌。
刀在眼前,他能盯着刀怕。刀一拿开,桌上的纸、刀口、线孔都像长了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他把缺页文书、胡宅旧纸、梁直包袱里的裁纸刀一起摆上桌。
“你说没裁甲四页。”
梁直立刻点头。
“那就看纸。”
沐青禾把三张纸压平,指着边缘:“这刀口宽窄一样,刀锋有一道缺。裁纸时会留下细小毛痕。”
赵小五凑近看,眼睛都快贴上去。
“真有。”
马三宝也凑过去:“我只看见纸在骂他。”
陆衡拿起裁纸刀,在废纸上轻轻一划。废纸边缘出现同样的细毛。
梁直脸色开始发灰。
“刀是小的,可小的没裁那页。”
陆衡道:“装订孔呢?”
赵小五把两份文书翻到线孔处:“甲五这一页孔边被压过,和梁直包袱里的压纸石宽度一样。”
梁直猛地看向赵小五。
赵小五被看得一缩,又挺起胸。
“看我也没用,孔在那儿。”
蒋瓛冷声道:“还嘴硬?”
梁直腿软了,跪下道:“小的真不知内容。赵主簿让小的裁下甲四页,重装文书。说那页牵涉旧年急调,不能落到火器班手里。”
“页呢?”
“赵主簿亲自拿走。”
“拿去哪里?”
梁直咽了口唾沫:“兵部旧库。”
蒋瓛皱眉:“为何送兵部?”
“小的不知。只听见赵主簿说,旧账归旧处,新账才干净。”
马三宝骂道:“他还挺会打扫。”
陆衡问:“赵主簿取页时,身边还有谁?”
梁直想了想:“一个穿灰衣的内侍,在门外等。小的没敢看脸,只看见靴底很干净,不像从外头来的。”
蒋瓛眼神一沉。
内侍。
赵主簿把线往宫里牵,不只是口头说说。
陆衡却没有顺着“内侍”两个字追问。他先让赵小五把“灰衣内侍、靴底干净、门外等候”逐条记下。
马三宝看着木板,小声道:“现在连靴底都要进账。”
陆衡道:“能踩出路的,都要进账。”
陆衡看向沐青禾。
沐青禾点头:“梁直身上的纸味和胡宅暗柜相同,说明缺页去过胡宅,或与胡宅同批油纸包过。”
证据链终于接上了一截。
梁直裁页。
赵主簿取页。
缺页入过胡宅线。
兵部旧库成了下一处。
蒋瓛没有让梁直顺嘴往下滚。
他让书吏重问一遍:谁给刀,何时裁页,裁完何人取走。
同一句话问三遍,梁直第一遍说“申时”,第二遍说“天快黑”,第三遍才说出门外打过二更鼓。
马三宝听得直皱眉:“你这时辰比我磨刀还飘。”
梁直汗从下巴滴到衣襟上。
陆衡把三个时辰写在一起,圈住。
“时辰不合,说明你藏了一段。”
梁直忙道:“小的记错了。”
“你可以记错。纸上的浆不会。”
沐青禾把他袖口抬起来,给众人看那点新浆:“这种浆干透要两个时辰。他说裁完就走,可袖口上的浆像刚碰过重装线。”
赵小五眼睛发亮,赶紧补记。
他第一次觉得审问像剥壳,能把慌话一层一层剥开。
陆衡把这些写到第四块木板上。
马三宝一看:“怎么又多一块?”
“查案成法。”
“火器班还带查案?”
陆衡道:“有人不让我们练火器,我们就得先学会查谁不让。”
梁直被拖下去前,忽然又喊了一句:“赵主簿说过,小的只是换页,不算害人。”
马三宝当场气笑了。
“你们这‘只是’两个字,怎么比军器局的铁还多?”
陆衡没有骂。
他让人把梁直这句话也记下。
换页不算害人,听着像替自己开脱,实际上露出一个意思:赵主簿当时知道这页会害人,所以先给梁直塞了一句安慰。
梁直自己未必明白,他喊冤时把赵主簿的心虚也喊出来了。
赵小五写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陆哥,这句也能用?”
“能。人说漏嘴的时候,比认罪还真。”
蒋瓛看了陆衡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军匠查案的路数很怪,怪得有用。别人审人爱往死里压,陆衡却总盯着那些小词、小动作、小不一致。
像拆火铳。
不先砸烂,先找哪条缝会裂。
蒋瓛转身:“去兵部旧库。”
梁直忽然抬头:“陆匠爷,小的说了,能不能别送诏狱?”
马三宝啧了一声:“你裁纸时咋没想纸疼?”
陆衡收起裁纸刀。
“先看你说的旧库,有没有第二句真话。”
梁直被押下去后,赵小五还盯着那把裁纸刀。
“陆哥,一把刀也能当证据?”
“能。刀口、纸边、压孔,三样对上,比人嘴稳。”
马三宝摸了摸自己的嘴:“那我以后少说点。”
沐青禾淡淡道:“你坚持不了半刻。”
事实证明她说得很准。
半刻不到,马三宝就问:“兵部旧库里会不会有老鼠?”
陆衡看他:“有也先查账。”
“那老鼠若叼账呢?”
蒋瓛路过,冷冷道:“连鼠带账一起拿。”
马三宝立刻不问了。
众人短暂笑了一下,心里却都清楚:兵部旧库并非笑话。甲四页若真进了那里,赵主簿背后那只手,已经从工部伸向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