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四缺页摆在桌上,像一颗掉了牙的嘴。
马三宝盯着页脚看了半天。
“它都没了,你咋还知道它说啥?”
陆衡道:“看它前后怎么咬。”
“纸还会咬?”
“账会,纸也会。”
马三宝立刻往后退半步:“这书房越来越凶。”
桌上除了缺页文书,还有胡宅暗柜带回来的旧案残页、钱监管送来的工部副本、赵小五誊出的训练登记。
几张纸摊开,像几块碎铜片。
陆衡要做的,就是把炸开的地方拼回去。
沐青禾被请来时,手里还拎着药箱。她看了缺页文书,又看旧案残页,先没有看字,却是看纸边。
“裁走的。”
赵小五问:“撕的和裁的有区别?”
沐青禾把两张纸放到灯下。
“撕边毛,裁边直。你看这里,边缘太整齐,刀口还压过浆。”
马三宝认真看了看:“我只看出它挺缺德。”
陆衡用指尖摸页脚。
甲三到甲五之间,装订线被重新穿过。穿线的人手很稳,还特意把旧孔压平。可纸页厚薄不同,甲五靠近线孔的地方有一点凸起。
“甲四被抽走后,重新装过。”
蒋瓛道:“能确定何时抽?”
沐青禾闻了闻线孔:“新浆味未散,三日内。”
三日内。
也就是二十杆试制成功前后。
赵主簿早就在准备卡火器班。
马三宝低声骂了一句。
“他这手伸得比我筷子还快。”
赵小五看了看他:“马叔,你筷子确实快。”
“这时候就别夸我了。”
陆衡把胡宅暗柜残页拿来对照。残页页脚有半个“甲四”,纸质和工部文书相近,却更旧。五年前的急料案和现在的火器班批文,竟都绕着同一个页码打转。
马三宝摸了摸胳膊。
“甲四这俩字,听着像欠它钱。”
赵小五忽然道:“陆哥,若甲四是精铜调拨页,那没了它,火器班就领不了料。若五年前甲四也是急料页,陆成老匠当年查的就是这一页?”
陆衡点头。
小五越来越能跟上了。
钱监管被锦衣卫带来时,腿有点软。
他仍坚持说自己只按赵主簿吩咐送文书,不知缺页。
蒋瓛问:“赵主簿在哪?”
“宫里回府后,就去了工部值房。”
“甲四页在哪?”
“小的不知。”
陆衡没有问他知不知道。
他问:“装订文书的人是谁?”
钱监管一愣。
“书办,梁直。”
“梁直在哪?”
“今日告假。”
马三宝一拍桌:“告假这词,坏人真爱用。”
蒋瓛立刻派人去拿梁直。
钱监管额头冒汗:“陆匠,这事若查错了,工部那边不好交代。”
陆衡看他:“若不查,火器班领不到料,北军用不上铳,皇上那里更不好交代。”
钱监管闭嘴。
马三宝小声道:“衡哥儿现在吓人也越来越讲理了。”
赵小五道:“讲理才吓人。”
陆衡则让赵小五把缺页证据写成一张清单。
文书页码断。
装订孔重穿。
纸边刀裁。
线孔新浆。
旧案残页同号。
赵小五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陆哥,这次我写得还挺清楚。”
马三宝凑过去:“清楚是清楚,就是字像被追杀。”
“马叔!”
沐青禾又把清单拿过去,在末尾添了一句。
“浆味与胡宅暗柜油纸相近。”
赵小五看着她的字,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马三宝叹气:“小五啊,人和人的字,真有命。”
赵小五很受伤。
陆衡却看着那句话,心里一动。
如果缺页纸曾经进过胡宅暗柜,赵主簿和胡文庆之间就不只是口头往来。纸走过的路,也能作证。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陆衡知道,赵主簿不会只等着梁直被抓。
果然,傍晚时,宫里又来人。
朱元璋传陆衡入宫。
马三宝吓得饭碗都放下了。
“又入宫?皇上不会嫌二十杆不够,又要二百杆今天响吧?”
陆衡道:“二百杆今天响不了,二百个脑袋倒是可能。”
马三宝赶紧闭嘴。
宫中,朱元璋把一份奏疏摔到案上。
“赵主簿说你擅扣工部文书,扰乱火器班建制。”
陆衡俯身:“臣扣的是缺页文书。”
“证据呢?”
陆衡呈上清单和缺页文书。
朱元璋看完,脸色沉得像雨前天。
“三日。”
陆衡抬头。
朱元璋道:“咱给你三日。火器班第一套训练成法,写出来。赵主簿缺页的证据,拿出来。三日后,咱一起看。”
这就是把刀和尺同时递给他。
做不出训练成法,火器班只是空话。
拿不出赵主簿证据,缺页就是他胡闹。
陆衡俯身:“臣领旨。”
出宫时,夜风吹在脸上。
陆衡忽然有点想笑。
从修一杆炸膛火铳,到三日内搭一套训练法,还要咬住工部主簿。
这升职速度,在现代也得被人怀疑简历造假。
马三宝在宫门外等他,第一句就问:“脑袋还在吗?”
陆衡看他。
“在。就是又多了三日活。”
马三宝长叹:“我就知道,皇上的赏赐都带工期。”
回到军器局时,天已经黑透。
赵小五还守着木板,见陆衡回来,立刻站起身。
“陆哥,三日从哪算?”
“从现在算。”
赵小五脸色一垮。
马三宝更垮:“那睡觉算不算抗旨?”
“睡少点。”
“少多少?”
“少到活能做完。”
马三宝捂着胸口:“这话比锦衣卫还狠。”
陆衡把三日任务拆成两列。
左边:训练成法。
右边:甲四证据。
他在两列之间画了一道横线。
“两边一起做。训练不能停,查证也不能停。”
赵小五看着那道线,忽然觉得这三日像一根点燃的火绳,已经烧到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