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传令来得很急。
朱元璋不等十日期满,要先看试制院阶段成果。
马三宝听完,整个人像被火星燎了屁股。
“现在?咱们只有十根半成,皇上要看啥?看我们半条命?”
陆衡看向架上的铳管。
十根半成里,六根能做短程试响,四根还差尾部细磨。坏件两根、旧簧一套、黑油一瓶,全是证据。
蒋瓛道:“皇上听说试制院又被人动手脚,很不高兴。”
马三宝小声道:“皇上高兴也吓人,不高兴更吓人。”
赵小五手里还拿着通规:“陆哥,真试?”
“试。”
“万一响不好?”
“响不好就说响不好。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好。”
陆衡把六根能试的铳管单独取出,每一根都重新过通规和止规。赵小五负责登记,马三宝负责复验,锦衣卫负责封架。
马三宝一边验,一边嘴碎:“我这辈子没想到,有天我摸火铳像摸祖宗牌位。”
陆衡道:“祖宗牌位不会炸。”
“那更得敬。”
校场很快清出来。
朱元璋到的时候,天色阴沉,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军器局众人跪了一地,马三宝跪得格外端正,像怕膝盖也犯错。
北军来催火铳的亲兵也在。
他们站在一旁,盔甲未卸,眼神比风还硬。对他们来说,军器局炸不炸、谁贪不贪,都没有“火铳能不能上阵”要紧。
工部也来了两名官员,脸色一个比一个谨慎。胡文庆出了事,谁都怕火星落到自己袍子上。
朱元璋看见陆衡,第一句话就很重。
“咱听说,又有人想让你的铳炸。”
陆衡俯身:“回皇上,炸不了。”
校场更静。
马三宝差点把头磕进土里。
朱元璋眯眼:“你倒敢说。”
“臣不敢说天下火铳都炸不了。臣敢说,今日这六杆,按规矩验过,炸不了。”
朱元璋看向架上的六杆火铳。
“规矩给咱听听。”
陆衡把通规、止规、签押木牌、旧簧、黑油和坏铳管一一摆出。
他说得不快。
每根铳管先过通规,通不过返修;再过止规,止规进去即废;火门簧片要新簧回弹,黑油禁用;每一步两人验,第三人收签押。
为了让朱元璋看得更明白,陆衡还让马三宝拿一根废管演示。
马三宝捧着废管,紧张得像端着圣旨。
通规进不去时,他立刻道:“皇上您看,它卡了。”
朱元璋道:“咱看见了。”
马三宝赶紧闭嘴。
陆衡换止规演示,止规若能塞入,就说明管口被磨大。北军亲兵看懂后,低声和同伴说了两句,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套东西不玄。
不玄,反而能传。
朱元璋听到一半,忽然问:“若有人签假名呢?”
蒋瓛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道:“签名只能追人,不能代替验物。所以签名之后,还要通规过管、簧片试弹、火药称重。人会撒谎,东西撒谎难。”
朱元璋哼了一声。
“好。给咱听响。”
第一杆上架。
赵小五点火时手有点抖。马三宝站在后头,小声念:“祖师爷保佑,皇上保佑,陆衡保佑,谁都保佑一下。”
陆衡站在侧后方,没有催。
他能看见赵小五的肩膀在抖,也能看见六杆火铳旁边挂着的木牌。每一块木牌都经过三个名字,每一道痕迹都说明有人负责。今日真正要给朱元璋看的,不只是六声响,还有这六块牌背后的办法。
火绳落下。
砰。
铅丸打在三十步外木靶上,木屑飞起。
校场里绷着的气松了一点。
北军亲兵往前半步。
那一步很轻,却被陆衡看见了。
军中人最懂响和准。第一杆能响,未必算本事;第二杆、第三杆还能按同样的法子响,才叫规矩有用。
第二杆。
砰。
第三杆。
砰。
第四杆响得略闷,陆衡立刻抬手:“停。”
众人刚松的气又悬起来。
朱元璋道:“为何停?”
陆衡取下第四杆,拆火门,指着簧片边缘一点灰。
“火门回弹慢了一点,可能是灰进轴。继续能响,但不该继续。”
马三宝心都快跳出来:“能响也不响?”
陆衡道:“规矩定了,不能因为想给皇上好看就破。”
朱元璋盯着他。
整个校场没人敢喘大气。
过了片刻,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这话不中听,但有用。”
陆衡让人清灰,重新试。
第四杆再响,木靶中。
第五、第六杆依次试完,没有炸膛。
六声铳响落下,马三宝像活过来一样,悄悄摸了摸自己胳膊。
“还在。”
赵小五腿也有点软,却硬撑着把六杆试验结果记到木板上。
一杆中靶。
二杆中靶。
三杆中靶。
四杆清灰后中靶。
五杆中靶。
六杆中靶。
他的字仍旧不好看,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
朱元璋让人把坏铳管和旧簧拿到面前。
陆衡又用坏件做对照,竹签卡住、旧簧迟滞、黑油发黏。朱元璋越看,脸越沉。
工部官员想开口解释旧制,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坏件摆在地上,解释就显得很薄。
朱元璋最烦薄话。
“有人拿咱的军器当杀人的坑。”
蒋瓛跪下:“臣请查胡文庆。”
朱元璋冷声道:“查。查不清,你也别闲着。”
蒋瓛叩首。
朱元璋又看向陆衡。
“十日二十杆,继续。咱不因有人害你就免你的差,也不因你今日响了六声就赏你大功。十日期满,二十杆摆在这里。”
陆衡俯身:“臣明白。”
朱元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陆衡。”
“臣在。”
“你那规矩,写一份清楚的。让不会做铳的人也看得懂。”
马三宝在旁边一抖。
陆衡立刻道:“臣口述,赵小五代写。”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蒋瓛也看了他一眼。
陆衡后背微微发紧。
字迹这件事,躲得过一回,躲不过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