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走,校场上的风好像才敢继续吹。
马三宝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连肚子都不敢叫,怕皇上以为火铳又响。”
赵小五抱着登记板,手心全是汗。
“陆哥,皇上让写规矩,真让我写?”
“你写。”
“可这是给皇上看的。”
“所以你写清楚,别写好看。”
马三宝很赞同:“好看容易骗人,清楚才救命。虽然我两样都不沾。”
蒋瓛却没有笑。
他把陆衡叫到校场边。
“胡文庆递了东西进来。”
陆衡看着他手里的纸。
纸上是一份条陈,写着陆衡私下授意刘二春换簧,想借炸膛嫁祸胡文庆。最下方还有一个签名。
陆衡。
字迹和旧陆衡过去的签押很像。
赵小五看见那名字,脸都白了:“这怎么可能?”
蒋瓛看着陆衡:“你说。”
陆衡没有立刻辩。
他先看纸,再看墨,又看落款。
伪造的人显然见过旧陆衡的字,笔画软,收尾短,衡字最后一横略斜。若只比字形,确实像。
可现在的陆衡,写字习惯已经变了。
这正是麻烦所在。
他甚至能感觉到原身那点残留的慌乱。
旧陆衡是个老实军匠,字也老实,写到最后一笔总像怕冒犯谁。现在的陆衡写字快,横竖带着现代人做记录的利落。两种习惯落在纸上,就像两个人站在灯下。
胡文庆抓住的正是这个缝。
马三宝急了:“蒋大人,衡哥儿要害人,昨夜还查什么坏簧?他闲得慌?”
蒋瓛冷声道:“查案不听急话。”
陆衡点头:“蒋大人说得对。”
马三宝愣住:“你还帮他说?”
陆衡把条陈放到木板上:“这份假条陈有三个问题。”
蒋瓛挑眉:“说。”
“第一,刘二春换簧在三更后,这条陈写的是二更。第二,里面说我命他把旧簧塞入甲三铳管,但昨夜被换的是甲五和乙二。第三,这个签名太像旧字。”
蒋瓛眼神微动。
“太像也算问题?”
“算。最近所有试制条陈,都是赵小五代写,我只口述。对方若真拿到近几日文书,就该知道我不亲笔签试制条。”
赵小五立刻举起登记板:“对!都是我写的!丑得很稳定!”
马三宝点头:“这个我能作证,丑得一看就是小五。”
赵小五想反驳,又觉得场合不合适。
蒋瓛没有放过:“那你为何不亲笔?”
陆衡抬起右手。
手背上还有早前炸膛时留下的旧伤和磨痕。其实伤不至于完全不能写,但足够做理由。
“伤后握笔不稳。试制院要快,我口述,小五写,别人复核。”
蒋瓛盯着他的手。
“可你从前的字,和现在确实不同。”
风从校场边吹过,吹得木牌轻响。
陆衡知道,这一刀终于落下来了。
他不能说穿越。
也不能装傻。
他只能把事拉回能查的范围。
“人被炸膛案压到刀口上,写字会变。手伤会变,心境也会变。蒋大人若要查我,可以查我现在做的事。查每根铳管、每块木牌、每个签押。旧字能伪,新规难伪。”
蒋瓛沉默。
这话不算解释,却给了他一个台阶。
沐青禾从一旁走来,把一张纸递给蒋瓛。
“刘二春供词,赵小五代写,刘二春按指印。条陈里说刘二春二更换簧,但二更时他在领炭,有三名匠户看见。”
赵小五忙道:“我也记了!”
蒋瓛看完,终于把假条陈收起。
“胡文庆急了。”
沐青禾又道:“这纸上有药柜樟脑味,胡宅暗柜常用樟脑防虫。若要查纸源,也能查。”
蒋瓛看向她:“你连这个也闻得出?”
马三宝小声道:“我早说她适合查饭桶。”
沐青禾看他一眼。
马三宝立刻改口:“也适合查大案。”
马三宝立刻道:“急得字都写错了。”
陆衡道:“他太想用旧陆衡的签押习惯,来杀现在的我。”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蒋瓛看他的眼神更深。
陆衡心里一紧,面上却稳。
“我的意思是,他拿过去的签押习惯做局。”
马三宝赶紧点头:“对对,过去的衡哥儿哪有现在这么会折腾。”
陆衡看了他一眼。
马叔,有时候帮忙可以少帮一点。
赵小五也想帮腔,嘴张开又闭上。
他忽然意识到,陆衡这段日子变了很多。变得敢顶宋怀仁,敢和锦衣卫说理,敢在皇帝面前停铳。可他们这些被救下来的人,似乎都默认这种变化是好事。
好事也会惹人怀疑。
赵小五把登记板抱紧,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手丑字也许真能帮陆衡挡一刀。
蒋瓛没有追下去,只道:“胡文庆背后还有人。”
“谁?”
“工部赵主簿。周大年供出这个姓,但不敢咬死。”
陆衡看向试制院方向。
胡文庆只是手。
赵主簿可能才是把手伸进军器局的人。
蒋瓛又道:“还有一件事。”
陆衡看他。
“你以后所有口述条陈,必须有两名见证,一名代笔,一名复核。你说这是规矩,我就按规矩查你。”
马三宝听得脸色发苦:“这以后写个字,比娶媳妇还热闹。”
赵小五小声道:“我能不代笔吗?”
陆衡道:“不能。”
“为什么?”
“丑得稳定。”
赵小五欲哭无泪。
蒋瓛看着这几人,眼底那点冷意淡了些。
他仍不完全信陆衡。
但眼下,比起一个字迹变了的军匠,胡文庆和赵主簿更急着藏东西。
蒋瓛把假条陈收入案袋。
“你继续造铳。我去查赵主簿。”
陆衡点头。
十日二十杆还差十根。
旧案异议单还在胡文庆手里。
而他的身份疑云,只是暂时被压住。
麻烦没有少。
只是排队更整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