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腰牌掉在地上,院里吵嚷声一下断了。
那两名扭打的匠户也愣住了。
马三宝低头看腰牌,又抬头看人。
“你俩打架,还随身掉死人东西?”
其中一个瘦匠户脸白得厉害:“冤枉!他塞我怀里的!”
另一个立刻骂:“放屁!我抓你衣襟,它自己掉出来的!”
蒋瓛抬手,两名锦衣卫把人分开。
陆衡蹲下,看那半块腰牌。断口很新,边缘有锉痕,像被人刻意锯成两半。牌面只剩后三个号,正好能和许油郎说的号对上。
“另一半呢?”
两人一起摇头。
马三宝冷笑:“摇得挺齐,练过?”
陆衡没有审他们,先让赵小五记下两人刚才站的位置、谁先动手、腰牌落在哪里。
赵小五一边写,一边小声道:“陆哥,这也要记?”
“要。有人把腰牌塞进院里,就是想让我们自己乱。乱得越多,他越容易走。”
赵小五写完,抬头看那两名匠户。
他们一个锉口,一个磨尾,平日见面还会互相借火。今日几句话就打成一团,正说明对方选得准。
试制院最怕的并非外头冲进来一个拿刀的。
最怕的是人人开始怀疑身边那只手。
陆衡把半块腰牌放在所有人面前。
“从现在起,谁被人撞了、递了、塞了东西,立刻喊。喊错不罚,藏着不说才罚。”
马三宝立刻举手:“有人昨天塞我半个馒头。”
陆衡看他。
“你吃了?”
“我怕浪费。”
“那不用报了。”
院里有人笑,刚才紧绷的气散开一点。
蒋瓛看向门外:“周大年?”
“多半是他的人。”陆衡把腰牌翻过来,“这块牌锯过,锯口沾着药膏。”
沐青禾闻了闻:“松脂跌打膏。”
马三宝拍手:“脚疼的人又来了。”
陆衡又看断口。
锯痕粗糙,说明对方没有好工具,是临时把腰牌分成两半。半块丢进试制院,半块多半还在接头人手里,用来验身份。
“他不只是栽赃,也是在传信。”
赵小五问:“传给谁?”
“传给院里剩下的尾巴。告诉他,周大年还没死,事情继续。”
马三宝听得脖子发凉:“这半块牌,比敲门还吓人。”
陆衡问两名匠户:“打架前,谁碰过你们?”
瘦匠户想了想:“有个送炭灰的小子撞了我一下。”
另一个道:“他还问后门在哪。”
后门。
陆衡转身就走。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炭灰。地上有半个脚印,右脚落得浅,鞋底边缘一块补线断了。
和旧盐仓后院那串脚印一样。
马三宝看见脚印,精神立刻来了。
“这回能追腿了吧?”
“追脚。”
“差不多。”
脚印一路往鼓楼方向去,中间断了两次。断处都有炭灰,说明有人故意撒灰遮痕。可脚伤的人走路不稳,越遮越乱,灰面上反而留下拖痕。
马三宝跟在后头,边走边叹:“坏人要是腿好,咱们今天得累死。”
陆衡道:“所以做人别作恶,作恶也别砸脚。”
鼓楼下有几间旧铺,白日也半关着门。脚印停在一家卖旧绳旧桶的铺前,门口挂着一串破麻绳,像一排吊死的蛇。
马三宝小声道:“这地方看着就欠揍。”
陆衡让锦衣卫围住后门,自己从前门进去。
铺里掌柜是个瘦老头,正在数铜钱。见锦衣卫进来,手一抖,铜钱撒了一地。
“官爷,小店只卖旧物。”
陆衡看着柜台下的药包:“旧物里也卖跌打膏?”
掌柜脸色一僵。
后院忽然传来木桶倒地声。
蒋瓛已经带人冲进去。
后院堆满旧桶和麻袋,气味混杂,药膏、霉绳、潮木头,全挤在一起。若非沐青禾指路,寻常人光闻这味就得退出来。
周大年藏在一排破桶后,右脚不敢落地,手里还攥着一根短刀。看见锦衣卫,他想撑着桶翻墙,刚一动,脚痛得脸都白了。
马三宝从另一边探头:“别跳,墙比你脚硬。”
周大年被拖出来时,右脚裹着厚布,脸上却还端着一点管库人的架子。
“小的周大年,旧盐仓管库,官爷抓错人了。”
马三宝瞪他:“脚都招了,你嘴还装?”
周大年看了陆衡一眼,笑得很勉强。
“陆匠爷,签押页呢?”
陆衡道:“在能让你睡不着的地方。”
周大年脸皮抽了抽。
蒋瓛冷声问:“胡文庆在哪?”
“小的不知。”
“陆成旧案呢?”
周大年沉默。
陆衡蹲下,按了按他右脚布外侧。周大年疼得一哆嗦。
马三宝吸了口气:“衡哥儿,你也会刑讯了?”
“我只是确认伤势。”
“确认得挺疼。”
陆衡看着周大年:“你脚是账箱砸的。你没跑远,说明你等人接。可接你的人没来。”
周大年咬牙。
陆衡继续道:“胡文庆放弃你了。”
这句话比按脚更疼。
周大年额头冒汗。
“胡主事不会。”
“他连半箱账都能丢,为什么不能丢你?”
周大年嘴唇发白。
蒋瓛把半块腰牌丢到他面前。
“死人腰牌怎么到试制院?”
周大年闭上眼:“我只管旧盐仓。”
陆衡道:“你管过五年前的箭料,也管过甲辰铜料。你这手伸得比旧盐仓长。”
周大年猛地睁眼:“陆成当年也这么说。”
屋里静了一瞬。
陆衡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什么?”
周大年意识到自己失口,立刻闭嘴。
蒋瓛上前一步。
周大年撑不住,终于道:“陆成当年写过异议单,说箭料损耗不对,要求复验。那单子没烧。”
陆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在哪?”
周大年看向他,眼里又露出那点贪生怕死的狡猾。
“胡文庆手里。你拿签押页换,我告诉你胡宅暗柜在哪。”
马三宝气得要踹他。
陆衡拦住。
他看着周大年,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没弄明白。”
“什么?”
“现在是你拿命换我问话。”
门外,锦衣卫快步进来。
“蒋大人,宫里传令。皇上要看试制院阶段成果。”
周大年脸色一变。
陆衡站起身。
胡文庆想让试制院出事。
朱元璋偏要现在听响。
这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