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号查出来时,试制院正在分料。
锦衣卫把木牌递给蒋瓛,蒋瓛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这人死了三日。”
马三宝手里的铜管差点掉地上。
“死人也能放油担子进门?”
赵小五脸色发白:“那腰牌是被人偷了?”
陆衡接过木牌。
死人的腰牌进了军器局,油担子进了试制院,旧簧进了火门。对手的手伸得比他想的更深。
马三宝小声道:“衡哥儿,门都锁了,牌也查了,怎么还漏?”
“因为我们查的是人家拿出来给我们看的东西。”
“那要查啥?”
陆衡指向桌上的铜管。
“查结果。”
他说完,让赵小五取来两根竹棍、一段废铜环和一块磨平的铁片。众人看着他把竹棍削细,铜环打磨成固定口径,又把铁片做成另一只略大的环。
马三宝看得迷糊:“你这是做小孩玩具?”
“通规和止规。”
“听着像两个衙门。”
陆衡把小铜环套进一根合格铳管,铜环顺利通过,又拿大一点的止规试管口,刚好卡住。
“能通过的地方必须通过,不能通过的地方必须卡住。通规过不了,说明内径小或有毛刺;止规能进去,说明磨大了。以后每根铳管先过这两道。”
赵小五眼睛亮了:“不用全靠眼看?”
“眼会累,手会抖,规矩不会。”
马三宝立刻拿起通规,往自己手指上一套。
卡住了。
院里一静。
马三宝面不改色:“我试试它结不结实。”
陆衡让赵小五帮他拔出来。
众人终于笑出声。
笑完之后,匠户们看通规的眼神变了。
过去验管全靠老师傅眼力,年轻人不敢说,怕说错挨骂。如今一只小铜环往里一送,过得去就过,过不去就返修。它不认资历,也不认嗓门。
一个老匠嘀咕:“那我这二十年眼力,还不如个环?”
陆衡道:“你的眼力用来找环找不到的毛病。环能做粗筛,你做细查。”
老匠脸色这才好看些。
马三宝立刻道:“听见没?咱们值钱,得用在贵地方。”
赵小五小声道:“马叔,这话听着像卖肉。”
“贵肉也是肉。”
几个老匠的脸色这才缓下来。
他们起初怕陆衡拿一只铜环就把老师傅全废了。真上手后才发现,通规能筛出粗毛病,细处还得靠人。管口那一点肉眼难见的偏斜,火门座那一点贴合不顺,仍要老师傅摸得出来。
陆衡顺势把人分成两类。
年轻人手快,负责重复过规、挂牌、登记。
老匠眼毒,负责终验和挑细病。
马三宝听完很满意:“我算老匠?”
陆衡道:“算。”
“眼毒?”
“嘴更毒。”
马三宝当场接受了这个评价。
笑归笑,活没停。
试制院重新分组。两人制管,一人验规,一人登记,锦衣卫收签押。每根管子过一道就挂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过”“返”“废”。
起初匠户们还不习惯。
有人怕报返修丢脸,偷偷把返修件往合格堆里放。马三宝眼尖,一眼看见那根管子尾部颜色不对。
“站住。你那根尾巴亮得像刚擦过脸。”
那匠户脸一红:“我想再磨磨。”
陆衡走过去,没有骂人。
他拿通规一试,卡住。
止规再试,也不对。
“返修件放合格堆,最后害的是试射的人。你今日怕丢脸,明日可能丢脑袋。”
那匠户扑通跪下。
“小的不敢了。”
陆衡让赵小五记下:“主动返修不罚,混放一次,停工半日;再犯,送锦衣卫。”
马三宝低声问:“停工半日算罚吗?”
“对赶工的人来说,停工最疼。”
“那送锦衣卫呢?”
“那是更疼。”
蒋瓛在旁边听得面无表情。
一上午下来,通规和止规把试制院搅得鸡飞狗跳。
有人磨得太狠,止规能进,被判废。
有人怕磨坏,通规卡住,被退回。
还有人把两根管子名字牌挂反,赵小五拿着登记册追了半个院子,边追边喊:“牌错了也算错!”
马三宝看得直乐。
“小五现在像个小监工。”
赵小五气喘吁吁:“谁再挂错,我就把他名字写得比马叔还丑。”
这威胁很有效。
午后,合格半成从四根推进到十根。
六根新过规的铳管摆在架上,管口齐整,尾部也干净。陆衡一根根复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十日二十杆,还剩十根。
路还长,至少没断。
赵小五把新进度写到木板上,写得很慢。
四根旧合格。
六根新过规。
两根坏件封存。
一套旧簧作证。
他写完后,把木板挂在院墙最显眼的地方。
有匠户看着那行“还剩十根”,忍不住咽口水。
马三宝却拍了拍手:“怕啥?昨日还剩十六根,今日就剩十根。照这么下去,后日咱们就能剩负数。”
陆衡道:“火铳不能欠账。”
“我就鼓鼓劲。”
就在这时,锦衣卫押着一个挑油担子的瘦汉进来。
许油郎被抓到了。
他一进院就喊:“小的冤枉!小的就是送油,油又不会自己害人。”
马三宝冷笑:“你那油比你嘴滑。”
许油郎哭丧着脸:“真有人给钱,让我把灰布包放在后巷,说军器局里有人来取。我连门都没进。”
陆衡问:“给钱的人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腰上挂着军器局腰牌。”
蒋瓛把那块死人腰牌丢到他面前。
许油郎一看,脸都绿了。
“就是这个号。”
院里静下来。
死人腰牌,活人使用。
这说明对方不只买通匠户,还能摸到军器局旧牌。
赵小五忽然道:“陆哥,死人是谁?”
蒋瓛冷声答:“看库老卒,三日前落水。”
马三宝倒吸一口气:“落水?这几日掉水里的人怎么这么多?”
陆衡看向院门。
秦淮河、旧庙、军器局。
线又绕回了水边。
许油郎哆嗦着补了一句:“那人还说,若试制院规矩变多,就让你们自己人先乱。”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吵嚷声。
两名匠户扭打在一起,一人怀里掉出半块腰牌。
半块死人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