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摆在面前。
一条往秦淮河码头,一条往南边旧盐仓。
胡宅后门的火还没灭透,湿木头冒着白烟,烧焦的纸灰在巷口乱飘。风一吹,纸灰落在马三宝鼻尖上,他抬手一抹,整张脸顿时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马三宝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后很认真地问:“追哪边能少跑点?”
陆衡看他:“马叔,你是追账,并非挑阴凉地散步。”
蒋瓛已经点了两队锦衣卫。
“我去码头。”
陆衡道:“我去旧盐仓。”
蒋瓛看他:“理由。”
陆衡蹲在车辙旁,借着火把看泥痕。胡宅后巷原本铺着碎砖,偏偏昨夜下过一点细雨,砖缝里积着湿泥,车轮一压,留下两条深浅不同的印。
“去秦淮的车辙浅,轮边带水泥,像轻车快走。往旧盐仓的车辙深,轮边有拖痕,车上装的东西更重。”
马三宝立刻道:“真账箱通常更重?”
“通常。”
“那万一他们故意把石头装旧盐仓,账走秦淮呢?”
陆衡看他。
马三宝挺胸:“我现在也会想坏人了。”
陆衡点点头:“有进步。只是坏人也讲成本。真账怕火、怕水、怕查,石头不怕。若要骗我们,装石头最方便,可这辆车轮边有纸浆泥,还带盐灰。”
沐青禾蹲下,用指尖捻了一点车轮泥,放到鼻下闻了闻。
“纸浆味很淡,盐灰味更重,应该是先经过废纸坊附近,再进过旧盐仓一类的地方。”
马三宝佩服地看着她。
“你这鼻子,要是去查饭桶,谁偷吃一闻便知。”
沐青禾淡淡道:“你不用闻。”
“为啥?”
“你会自己承认。”
蒋瓛没笑,他看着陆衡:“你确定旧盐仓是真线?”
“我确定码头那边很热闹。”
“热闹?”
陆衡指向另一道车辙:“往码头那辆车走得急,沿途还故意刮了墙角,像怕别人看不见。胡主事要转账,最怕悄无声息被人截住。可这条路留痕太多,像是在请我们追。”
马三宝恍然:“这是把咱们当狗遛?”
陆衡道:“你说得粗,但大概对。”
马三宝顿时不高兴:“那我更得追了。谁遛我,我咬谁。”
沐青禾又捡起一小片碎纸。
那纸片被车轮碾进泥里,只露出半角,边缘发黑,像从火里滚过。她把纸片递给陆衡,纸上只有一点残墨,看不出字,却能看出纸质偏厚。
“账册封皮。”
陆衡道:“往旧盐仓这辆车掉的?”
“卡在深车辙里,应该是重车压落。”
马三宝凑过来,看了半天。
“我怎么看着像破纸?”
陆衡把纸片收进袖中。
“等你觉得破纸有用,离升官就近了。”
马三宝眼睛一亮:“近多少?”
“大概从军器局门口近到军器局门槛。”
“那也算动了。”
蒋瓛思索片刻,冷声道:“我带人追码头。若是假线,也要把假的拆开。假得越用力,越说明真线藏得近。”
陆衡点头:“旧盐仓这边不能带太多人。动静大,仓里的人会烧账。”
马三宝立刻问:“那我算动静大吗?”
陆衡看他一眼。
“你算宽。”
马三宝很受伤,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小声道:“这叫有福气。”
最终蒋瓛带人追码头,陆衡、马三宝、沐青禾和四名锦衣卫往旧盐仓去。
路上,马三宝边走边碎念。
“我这把年纪,白天造铳,晚上追账,明天是否还得捞河?”
陆衡道:“别把坏事说出来。”
“说出来会怎样?”
“容易成真。”
马三宝立刻闭嘴,过了半条巷子又问:“那我说我明天发财,能成真吗?”
“你可以试试。”
“我明天发财。”
远处一只野猫撞翻竹筐,哐当一声。
马三宝吓得一缩脖子:“财神爷来得挺响。”
旧盐仓在南边老巷尽头,墙皮剥落,门口挂着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啃掉一半,只剩“旧盐”两个字歪在上头。仓外站着两个巡丁,腰刀挂得歪歪斜斜,像临时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老巷太窄,四名锦衣卫不能并排,只能前后错开。两侧民居的窗缝里有人偷看,见锦衣卫腰牌一晃,窗子又啪地关上。远处狗叫了两声,很快也没声了。
其中一个抬手拦路。
“仓内奉命封存,闲人不得入。”
陆衡看着他手里的官文。
官文是真的,拿官文的人不太真。
马三宝小声道:“衡哥儿,他刀挂反了。”
陆衡道:“看见了。”
另一个巡丁喝道:“退后!这是盐库重地。”
沐青禾抬眼。
“盐库?”
马三宝立刻来了精神。
“这儿叫旧盐仓,不叫盐库。我们这些不识字的都知道。你看门前木牌,旧盐两个字还在呢。”
巡丁脸色一僵。
陆衡笑了笑:“劳烦二位让路。”
巡丁手按刀柄:“再上前,按冲撞官仓论罪。”
陆衡叹气:“今晚怎么到处都是假东西。假病、假火、假账,现在还有假巡丁。”
马三宝挽袖子:“这个我能追。”
陆衡按住他:“别追腿,追鞋。”
马三宝低头一看,眼睛亮了。
其中一个巡丁鞋底补得很厚,边上用粗麻线缝成龟壳纹,正和胡宅后门那灰衣小厮的鞋底补法一样。寻常巡丁要日日走街,鞋底磨得平顺,这人的鞋底厚得别扭,像专为踩泥路准备。
“乌龟鞋!”
巡丁转身就跑。
这回马三宝没追。
他站在原地大喊:“我认出来了!”
陆衡满意地点头。
骨干终于学会了不乱跑。
四名锦衣卫分左右扑上去,两个假巡丁一个被摁在门槛上,一个被按进墙边破箩筐,灰扑了满脸。马三宝凑过去看,啧啧两声。
“你们这行也不容易,装巡丁装得这么不像,还敢收钱。”
假巡丁梗着脖子:“小的是奉命看仓。”
“奉谁的命?”
“官府的命。”
马三宝转头问陆衡:“官府知道他这么糊弄官府吗?”
陆衡还没回答,旧盐仓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箱子落地。
紧接着有脚步声往后退,又有东西被拖过地面,木板刮在砖上的声音又尖又急。
陆衡脸色一变。
“进去。”
马三宝一把抄起门边破木棍,刚迈步又回头看陆衡。
“这回能追腿吗?”
陆衡已经推门:“能。但别跑过头。”
旧盐仓门被撞开,陈旧盐灰和霉纸味一股脑涌出来,火把照进黑沉沉的仓内,墙角的盐袋堆得乱七八糟。
更深处,一只木箱翻倒在地。
箱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而仓后的小门,正在慢慢合上。
陆衡盯着那道门。
“真东西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