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宅后门冒烟时,马三宝第一句话是:“他们家也学账房?”
没人笑。
因为这次烟从官宅里冒出来,比账房那次更明目张胆。
蒋瓛带人赶到,胡宅仆役正在后门乱喊。
“走水了!快救火!”
几个家丁提着水桶跑来跑去,跑得很忙,桶里水却少得可怜。
陆衡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马三宝急道:“衡哥儿,真不救?”
“救。”
“那你站着?”
“看他们想让我救哪。”
他指着后门。
火在门内柴堆上,烟大,火小。
烧得热闹,却不往主屋去。
像戏台上的烟。
沐青禾看了看。
“烟里草灰多,烧的是干柴和旧草,并非屋梁。”
马三宝听得一愣:“烟还能告状?”
陆衡道:“烟比人老实。”
风从巷口往里吹,烟却贴着后门往外涌。
陆衡看了一会儿,伸手摸墙。
墙面不热。
若真是仓房起火,墙砖早该烫手。现在烟大火小,只能说明有人在门边烧给外头看,恨不得把“快来救火”四个字写在烟里。
马三宝也摸了摸墙,嘀咕:“这火还挺怕疼,墙都舍不得烧。”
他没往火边走,却是绕到侧巷。
侧巷地上有新车辙。
车辙压得深,说明车上装了重物。车轮外沿还蹭着一点黑灰,像是从后门仓房边擦过去的。
车辙旁还有几滴蜡。
沐青禾用竹片挑起一点:“封箱蜡。”
陆衡看向后门。
烧干柴是假,借烟掩护封箱出门才是真。
蒋瓛的脸色更冷了。
蒋瓛走过来。
“账箱?”
“八成。”
马三宝蹲下看,捡起一个小铜扣。
“这啥?”
铜扣不大,上面有磨痕,像箱角扣件。
陆衡接过。
“箱子上掉的。”
马三宝顿时来劲。
“我捡到证据了?”
“算。”
“那记功吗?”
“记。”
马三宝立刻把腰背挺直。
“老夫早说,我腿虽慢,眼不慢。”
沐青禾看着铜扣。
“这铜扣样式,我见过。”
陆衡问:“哪?”
“回春堂旁边车行。那家常给药铺送药箱,箱角用这种扣,便宜但结实。”
蒋瓛立刻吩咐人去车行。
胡宅管事还在后门嚷嚷。
“大人,救火要紧啊!”
陆衡回头:“你们家火挺懂事,不往屋里烧,只往我们眼前烧。”
管事脸色一变。
马三宝配合道:“这火受过训吧?”
家丁们提着水桶,站着不敢动,泼水也不敢动。
蒋瓛冷声下令。
“封后门,查侧巷车辙。”
管事急了:“这是胡主事宅邸!”
蒋瓛看他:“所以才查。”
陆衡沿车辙往前走。
车辙到巷口变浅,说明重物被转上了另一辆车,或者换了人抬。
地上有一小块湿纸浆。
沐青禾蹲下闻了闻。
“废纸坊的味。”
马三宝皱脸:“你闻这个都不嫌累?”
“比听你说话省力。”
马三宝摸摸鼻子,决定今日少惹她。
车行的人很快被带来。
掌柜一看铜扣,脸就白了。
“是小店的箱扣。”
“谁租的车?”
掌柜支支吾吾。
蒋瓛的刀出了半寸。
掌柜立刻道:“胡宅管事!说是送旧书去秦淮河边的仓。”
马三宝低头看那铜扣,越看越稀罕。
“这小东西掉得好。”
陆衡道:“掉东西的人通常不这么想。”
“那他今日想错了。”
赵小五把铜扣样式、磨痕、车行名字都记下,第一次写得又快又稳。
秦淮河。
陆衡看向蒋瓛。
水路一走,账箱就难追了。
马三宝急道:“那快追啊!”
陆衡却没有立刻动。
他问掌柜:“几辆车?”
“两辆。”
“箱子多重?”
“四个人抬一个,挺沉。”
“走多久了?”
“一刻多。”
“车夫是谁?”
掌柜咽了咽口水。
“一辆是我店里的陈二,一辆是临时雇的,叫周麻子。”
蒋瓛问:“周麻子哪来?”
“旧盐仓附近拉脚的。”
陆衡和蒋瓛同时看向彼此。
旧盐仓。
刚从宋怀仁供词里冒出来的地方,现在又从车夫嘴里冒出来。
马三宝还没反应过来。
“这旧盐仓咋这么忙?”
沐青禾道:“忙着藏东西。”
陆衡继续问:“哪辆车去秦淮,哪辆去旧盐仓?”
掌柜道:“陈二去秦淮,周麻子往南。”
“谁装的重箱?”
掌柜脸色更白。
“周麻子那辆。”
马三宝一拍手:“那追旧盐仓!”
陆衡却道:“秦淮也要追。轻箱不一定是假,也可能装的是引人用的真账皮。”
马三宝痛苦地抱头。
“你们这些查案的,能不能有一次直来直去?”
陆衡看天色。
一刻多,若去码头,未必已经装船。
但对方既然敢走水路,码头上一定有人接。
蒋瓛道:“我带人去码头。”
陆衡点头:“我去车行。”
马三宝急了:“都啥时候了,你去车行干啥?”
“查第二辆车。”
“并非两辆都去码头了吗?”
“掌柜只说租了两辆,没说两辆都走同一路。”
掌柜脸色又变。
马三宝一拍大腿。
“好家伙,车也会撒谎!”
沐青禾道:“车不会,人会。”
陆衡看向掌柜。
“另一辆去哪了?”
掌柜腿软,噗通跪下。
“往南,往旧盐仓去了。”
蒋瓛眼神一厉。
分两路。
一明一暗。
胡主事想让他们追错一边。
陆衡笑了笑。
“这位胡主事,终于有点像对手了。”
马三宝看他:“你还挺高兴?”
“不高兴。”
“那你笑啥?”
陆衡把铜扣收进证匣。
“笑他终于动大了。”
动大,就会留下大痕迹。
他看向秦淮河方向,又看向南边旧盐仓。
“分头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