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巡丁被按住时,还在嘴硬。
“小的是奉命看仓!”
马三宝蹲在他脚边,指着鞋底。
“奉谁的命?乌龟的命?”
那人脸涨得通红。
陆衡把官文拿过来。
官文是真的,印也真,纸也真。纸面还有衙门常用的淡青水纹,印泥也未干透,若只看这张纸,谁都会觉得旧盐仓今晚确实被封存。
可这东西出现在假巡丁手里,就像好铜被拿去做坏铳,越真越麻烦。
沐青禾站在门边,闻了闻。
“他身上有纸浆味。”
马三宝立刻道:“你看,鞋也招了,味也招了,就剩嘴不老实。”
假巡丁咬牙不说。
陆衡没有急着问他,反而问另一个:“旧盐仓平日谁管?”
那人一愣:“盐库自然是仓吏管。”
马三宝大喜:“又说盐库!”
陆衡点头:“记下。”
书吏没在身边,赵小五不在,马三宝自告奋勇。
“我记。”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木板碎片上写。写完递给陆衡。
陆衡看了一眼。
上面歪着几个大字。
假人说错。
陆衡沉默片刻:“很精炼。”
马三宝很得意。
沐青禾淡淡道:“像给小孩看的。”
“能看懂就行。”
旧盐仓门被彻底推开。
一股陈旧的盐灰味扑出来,不重,反倒混着墨、霉和纸箱的气味。里面空阔,木架散倒,墙根挂着白色盐霜,但盐霜薄得可怜,像临时撒上去糊弄眼睛。
陆衡停在门口。
“味道不对。”
马三宝立刻紧张:“又哪不对?”
“盐仓不够咸。”
马三宝吸了吸鼻子,脸皱成一团:“这也能不够?”
沐青禾点头:“旧盐仓若真常放盐,墙根、地缝、木架都会有味。这里像空了许久,近几日才拿盐袋压过。”
陆衡看向地面。
有拖痕。
箱子进来过,而且不止一个。拖痕从正门进来,绕过中间柱子,分成两道。一道往左侧盐袋堆,一道往后门。
假巡丁还在外面喊冤,声音越喊越虚。
陆衡让锦衣卫把人带进来。
“箱子呢?”
假巡丁不答。
马三宝拿木板凑过去。
“你不说,我就写。”
假巡丁看着那句“假人说错”,一时竟有点害怕。
陆衡道:“你可以不说。仓里有灰,有痕,有盐袋。东西比人老实。”
假巡丁咬着牙,额角却冒汗。
陆衡继续道:“你们换了巡丁衣裳,却没换走路习惯。鞋底补得厚,是常拉车走泥路的人。你手上有麻绳勒痕,袖口有纸浆,刚才说‘盐库’又说错地方。守门守得这么辛苦,拿了几两银子?”
另一个假巡丁脸先白了。
马三宝立刻补刀:“别说少了,少了显得你命便宜。”
那人终于慌了:“小的只守门,箱子搬进来后又拆了。有人说一半放仓里,一半送走。”
“送哪?”
“不知道。”
“谁拆的?”
“周麻子,还有周管库的人。”
周管库。
周大年。
马三宝脸色一变:“就是他。”
陆衡没有追问得太急。
人在最怕的时候,第一句话往往有用,第二句话就开始想怎么少死一点。他让锦衣卫把两名假巡丁分开按住,隔了十几步,谁也听不清谁。
“你说箱子拆了,他说箱子搬了。谁说错,谁先挨板子。”
马三宝小声问:“真打?”
陆衡也小声回:“吓他。”
马三宝点头,转头就凶神恶煞地吼:“板子呢?拿我这根棍也行!”
那假巡丁吓得一哆嗦:“拆了!真拆了!大的箱子拆成两份,小的箱子藏前仓,薄纸页另装,说要等周管库回来!”
陆衡看向另一人。
另一人立刻喊:“对,对,周管库脚伤了,走不快!”
马三宝拎着木棍愣了一下。
“我这还没打呢。”
沐青禾道:“你适合吓人。”
马三宝立刻挺胸:“我媳妇也这么说。”
陆衡没让情绪乱掉:“先找仓里这一半。”
旧盐仓很大,空袋堆得乱。几名锦衣卫掀袋子,灰扬得满屋都是。马三宝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快出来。
“这地方不像盐仓,像死人咳嗽。”
沐青禾把帕子递给他。
“捂着。”
马三宝接过,感动了一瞬,然后发现帕子是用来捂鼻子的粗布。
“也行。”
陆衡沿墙根走,看盐袋压痕。盐袋如果一直堆在那里,底下灰线会连成一片;若刚挪过,灰会断,边缘还会露出新砖色。
有一处盐袋堆得太整齐,底下灰线却断了。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
“这里挪过。”
马三宝立刻来了劲:“搬!”
几人把盐袋挪开,底下露出一块木板。木板上撒着盐灰,边角却没有灰,说明刚盖上不久。
陆衡抬手:“慢点,别一铲子把账铲碎。”
马三宝僵住:“账这么娇气?”
“纸比你娇气。”
“那我轻点。”
木板被撬开,下面露出一截木箱角。马三宝眼睛都亮了。
“我摸到了!”
陆衡看他:“你只是搬到了。”
“那也算功吧?”
“算。”
马三宝立刻更有力气。
木箱被拖出来时,箱盖已经被拆过,铁扣也被撬弯。里面只剩半箱账册,纸张潮了一点,但还没毁。最上面几本用粗绳扎着,绳结打得很急,像收拾的人一边骂一边绑。
陆衡没有立刻伸手去翻。
他先让锦衣卫把箱子四角的泥痕照亮,又让马三宝把木板垫在箱底。箱底有两道新刮痕,一深一浅,和门口拖痕能对上。
“这箱子确实从正门进来,又被人挪到这里。”
马三宝问:“这也要记?”
“要。以后有人说账箱从没进过旧盐仓,这两道痕就是嘴巴。”
马三宝想了想,在木板上写下“箱子有嘴”。
陆衡看见后,沉默得更久。
“马叔,回去让赵小五重抄。”
“我就知道。”
陆衡长出一口气。
半箱。
不够漂亮。
但比焦纸强太多。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第一页就看见一个签押。
周大年。
沐青禾看了看纸色:“有旧账,也有新账。旧账纸脆,新账墨重,混在一起放,是有人故意让两桩事搅在一处。”
马三宝握紧拳头:“这半箱够不够咬胡主事?”
陆衡道:“够咬住腿。”
“那另一半呢?”
旧盐仓外,锦衣卫快步进来。
“秦淮河方向传信,另一辆车已到码头。”
陆衡合上账册。
“那就看蒋大人咬不咬得住手了。”
话音刚落,后门方向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踩断了柴枝。
陆衡抬起头。
“账在这里,人也在这里。把门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