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硕目光落在孙秀青身上,许久未曾言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昔日峨眉派娇俏明艳的女侠,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唏嘘。
师门血仇、同门惨死,硬生生将一个名门正派的女弟子,逼到了这般山穷水尽、不惜舍弃一切的地步。
良久,裴硕轻叹一声,缓缓伸出右手,接过了那本尚带着她掌心余温的秘籍。
就在他指尖触及封皮的刹那,脑海中那道冰冷而熟悉的机械音悄然响起:
「系统检测到《怜花宝鉴》(完整度100%),修炼此功法大成需消耗35年内力。是否——」
“将《怜花宝鉴》修炼至大成!”裴硕心头默念。
指令下达的瞬间,裴硕只觉心神一荡,意识已沉入浩瀚识海。
识海深处,一尊与他模样一般无二的小人正盘膝而坐。
刹那间,小人周身经脉亮起幽蓝色的璀璨光路,真气如江河奔涌,循着一种极为玄奥诡谲的轨迹流转开来。
不消片刻,那端坐的小人周身光影一阵扭曲,竟分化出十几个虚幻的身影。
这些身影各司其职,演绎着王怜花留下的千般绝技:有的指夹金针,凌空虚点,演绎着金针改骨的奇术;有的拨弄炉火,熬制着剧毒秘药;有的挥毫泼墨,丹青妙笔凌空勾勒;还有的咬文嚼字,模仿着世间百态的音容笑貌。
千面公子,名不虚传。
这不仅是绝世武学,更是夺天地造化的欺天之学。
其中一个小人的动作越来越快,残影重重,最终化作一团璀璨的幽蓝光团。
那光团在空中微微一顿,倏地没入正中那盘膝而坐的小人眉心。
紧接着,如同百川归海,其余分散演练的小人也纷纷停止了动作,化为一个个纯粹的光团,接连不断地飞入主身眉心。
每融入一个光团,主身小人的气息便深邃一分,在幽蓝光芒的冲刷下,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透出一种随心所欲、无相无我的玄妙道韵。
当最后一个光团融入,那正中的小人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为一片虚无,彻底与裴硕的神魂融为一体。
裴硕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刹那,他的眼底仿佛闪过了万千张面孔,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最终尽数敛去,化作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般的轻响,原本挺拔的身姿竟在不知不觉中拔高了半寸,连带着气质也变得缥缈难测。
“起来吧。”
裴硕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浑厚力量。
孙秀青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起身,只是仰起头死死盯着他。
“看在薛冰的面子上,这些日子,你可以跟在我身边。”裴硕转过身,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不管是西门吹雪,还是叶孤城,我都能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白云城主与万梅山庄的主人,当今江湖最可怕的两把剑,在他口中,似乎也不过尔尔。
孙秀青呼吸一滞,黯淡的眼底猛地迸发出一抹希冀的亮光。
然而,裴硕的下一句话,却如一盆冷水,将她刚燃起的火苗浇得只剩青烟。
“但我不会帮你杀西门吹雪。”
孙秀青愣住了,眼底的亮光瞬间僵住:“为……为什么?你明明……”
“不是要你放下仇恨。”裴硕回过头,打断了她,
“杀师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但借别人的刀,算什么?你要杀他,就得用你自己的手,你自己的剑。”
孙秀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绝处逢生时的本能反应,但紧接着,那光芒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化作一片死灰。
自己报仇,谈何容易?
峨眉派最引以为傲的剑法,在那抹白衣面前,连招架都做不到。
孙秀青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撑着发麻的双腿缓缓站起。
因为跪得太久,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这本书,你拿回去吧。”
孙秀青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
“这书里的武功,其实很一般。但王怜花留下的易容、制毒、缩骨等奇术,倒确实有几分夺天地造化的巧思。”
“报仇,不一定要用剑。”裴硕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深邃的夜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市井画本,上面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弱女子,身负血海深仇。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也练不成绝顶武功,于是她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不惜毁去清誉,委身嫁给了那个仇家。三年后,她用一杯毒酒,报了满门之仇。”
裴硕收回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孙秀青:“如果是你,你会这样做么?”
孙秀青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的脸红了。
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决心。
那抹红晕里,有被戳中痛处的羞愤,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干涩得发紧,
“西门吹雪不一样。他练的是无情之剑,他的心里只有剑,他不会为任何人动情的。绝不会!”
“是么?”
裴硕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底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光芒在闪动。
“那不正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孙秀青的眼睛:
“他练的是无情剑,你若让他动了情,他的剑就不再无情。破了他的无情剑心,他的剑就会慢,就会钝。对于一个将剑视作性命的剑客来说,最痛苦的死法,不是被人一剑穿心,而是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拔剑。”
夜风忽地停了。
孙秀青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从未想过这条路,一条比死更艰难、更折磨,却也更能彻底摧毁西门吹雪的路。
“秀青。”裴硕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我看好你。我觉得你……”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你,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剑插回鞘里,再也拔不出来。”
孙秀青的眼眶红了,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怜花宝鉴》,紧紧抱在胸前。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天色不早了。”裴硕的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我让慕容蓉给你收拾了西厢的客房。今晚,你好好考虑考虑。”
孙秀青将《怜花宝鉴》揣入怀中,紧紧贴着心口。
她静静地看着裴硕转过身,向着房内走去。
就在裴硕即将跨入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
裴硕没有回头,“你可知道,那本画本里故事的结局?”
孙秀青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那只是个教她不择手段的引子,却没想到还有下文。
“结局……是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裴硕抬起手,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房门,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那女子在日复一日的虚与委蛇中,竟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那个仇家。”
裴硕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顺着夜风飘入孙秀青的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
“所以在那晚,她倒了两杯毒酒。一杯给了丈夫,一杯……给了自己。”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烛光与暖意。
院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只留下裴硕最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