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硕坐在树下,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酒碗。
酒是冷酒,风是冷风。
孙秀青就站在他面前三尺外。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裴硕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淡淡道:
“你找错地方了。这里不卖消息,也不管闲事。”
“我不是来买消息的。”孙秀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决,
“我是来请裴公子帮我杀一个人。”
裴硕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的女子,忽然笑了。
“杀人?”裴硕笑意不减,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京城里想杀人的法子有很多。你若出得起价钱,红鞋子的熊姥姥会请你仇人吃糖炒栗子;你若找得准,青衣楼的刺客从不落空;甚至只要你敢下血本,青龙会的杀手也能把刀送到你想送的地方。你大老远跑来我这偏僻院子,找我?”
孙秀青咬着下唇,冷冷道:“我要杀的这个人,红鞋子不敢碰,青衣楼杀不了,青龙会的人若见他,只怕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裴硕眼中的笑意浓了些。
他放下酒碗,身子微微前倾。
这动作极轻,但孙秀青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慵懒的酒客,而是一头正缓缓睁眼的凶兽。
“哦?”裴硕来了兴趣,
“这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你要杀谁?”
风忽地停了。
孙秀青死死盯着裴硕的眼睛,一字一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西、门、吹、雪。”
这四个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剑神西门吹雪,万梅山庄的庄主。
他的剑已入无情之境,杀人不见血,剑出必封喉。
裴硕的笑容却没有减半分,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曾惊起。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西门吹雪。”裴硕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依旧平淡,
“他的剑很快,快到连峨眉派独孤一鹤最凌厉的刀剑双杀都挡不住。你要杀他,是为了报仇?”
“血债,唯有血偿。”孙秀青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一个血债血偿。”
裴硕轻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直刺孙秀青心底,
“但更重要的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京城里,知道我能杀西门吹雪的人不多。陆小凤不知道,花满楼不知道,连西门吹雪自己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手里的刀,能破得了他手里那柄无情之剑?”
孙秀青迎着裴硕锐利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薛冰。”
听到这两个字,裴硕把玩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皱起眉头。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子的模样。
倔强,冰冷,却又透着股让人无法不去怜惜的傻气。
裴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杀西门吹雪,不是杀一个地痞流氓,这是要去碰当今江湖最锋利的一柄剑。
孙秀青低下了头,声音很轻:
“倘若公子能帮我杀了西门吹雪,秀青愿为奴为婢,生生世世报答公子。我这蒲柳之姿,公子若不嫌弃……”
她咬着下唇,没有再说下去。
裴硕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一丝动容。
只是谁也想不到,昔日名动江湖、心高气傲的峨眉四秀,为了报仇,竟能将自己低贱到尘埃里。
仇恨,果然是这世上最毒的药。
见裴硕迟迟没有回答,孙秀青的脸色渐渐变得僵硬,苍白中透出一丝绝望。
她猛地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
“若是公子看不上我,这个……可以送给裴公子。”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本发黄的书册,双手递了过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也能告诉公子。”
裴硕的目光落下。
书册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怜花宝鉴》。
裴硕眼睛扫过那泛黄的秘籍,并没有伸手去接。
“王怜花的奇书,记载着绝世武学和各种奇门秘术,江湖上为了它不知死了多少人。”裴硕淡淡道,“你从哪弄来的?”
孙秀青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平南王府。”
裴硕微微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孙秀青的肩头,看向小院半掩的木门。
“怪不得。”裴硕的声音很淡,
“怪不得白云城主在门外徘徊了许久,久久不愿离去。”
孙秀青猛地回头。
门外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叶,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叶孤城的剑,向来不留活口。”裴硕端起那碗冷酒,
“他一路跟到了这里。若不是你踏入了我这个院子,让他忌惮之下退走,恐怕你此刻早已是他剑下之鬼了。”
孙秀青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从平南王府的密道逃出,去怡情院找欧阳情,再辗转来到这柳条胡同,这一路上她只觉得秋风刺骨,却不知那刺骨的寒意里,竟一直藏着白云城主那无瑕无垢的夺命剑气。
原来叶孤城一直在她身后。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孙秀青双腿微微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看来你的麻烦实在不小。一个西门吹雪,一个叶孤城。你区区一个峨眉弟子,竟同时得罪了天下两大绝世剑客。”
孙秀青忽然不说话了。
秋风更冷,吹得她单薄的青衣贴在身上。
她看着裴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峨眉弟子,凭什么让一位绝顶高手去和西门吹雪、叶孤城生死相搏?
孙秀青忽然咬紧了牙关。
接着,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裴硕面前。
双手高高举起,将那本发黄的《怜花宝鉴》稳稳地捧在掌心。
“你这是要?”裴硕没有去扶她,声音依旧平淡。
孙秀青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凄厉:
“秀青知道,这本宝鉴,还有那个秘密,或许还不足以让公子去冒生死之险。但秀青……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子微微颤抖,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血色的画面。
师父独孤一鹤在内力耗竭时,被西门吹雪一剑击杀;大师姐马秀真、师妹石秀云、叶秀珠,全都被西门吹雪的剑割断了咽喉。
峨眉四秀,如今只剩她一个孤魂野鬼。
而那个平南王府的疯子世子,像附骨之疽般纠缠着她,不但毁了她的清白,还妄图让她做那虚无缥缈的皇后。
仇人就在眼前,就在京城,她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只要她前脚踏出这个院门,或许叶孤城那无瑕无垢的剑气,立刻就会搅碎她的心脏。
京城之大,竟无片瓦遮头。
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若走出这扇门,便是个死人。若苟活,便是个连仇都报不了的废人。
“公子若不答应帮我杀西门吹雪,秀青……唯有一死!”
死字一出,院中的秋风仿佛都停滞了。
裴硕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
“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裴硕淡淡道。
“死不能解决问题。但死,能让我解脱。也能让公子知道,孙秀青为了报仇,连命都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