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榻上,掌心灼热如烙铁。
裴硕的手掌紧贴小昭单薄的后心衫子,北冥真气似深渊恶蛟破闸而入,瞬间绞碎了她苦修十年的内力。
小昭闷哼一声,中衣骤然被冷汗浸透,纤瘦脊背绷如拉满的弓弦,
那感觉如同寒冬坠入冰窟,骨髓缝里都渗着刀刮似的空乏。
她齿关咬得死紧,指甲深深抠进矮榻竹篾,喉间压抑着破碎的呜咽。
不是疼,是十年晨昏不辍的坚持被碾成齑粉的荒凉。
“忍着。”裴硕声音沉哑,掌心陡然逆转气机!
更为磅礴的北冥真气轰然倒灌!
四十载功力如岩浆奔涌,蛮横冲开她纤细经脉,丹田顷刻被撑得几欲炸裂。
小昭痉挛着仰颈,青丝散乱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眼前发黑,剧痛中,裴硕低沉的诵念声穿透耳畔: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九阴真经!
这玄奥经文化作清凉溪流,竟自发牵引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真气归入丹田正途。
痛楚稍缓,她却猛然睁大琉璃色眸子。
“你以后就练这个。”裴硕收掌撤劲,随手扯过靛青外袍裹住她簌簌发抖的身子,玄色织金锦缎压住汗湿的凉意,
“乾坤大挪移刁诡,圣火令武功阴毒,都不该是你的路。”
小昭攥紧袍襟的手指蓦地一颤。
没有惊喜,只有冰锥刺心般的慌。
这话太像交代后事!
她想起鄱阳湖血战后他的眼神,想起客栈里他说“路还长”时眉梢压着的苍凉……他要走!
这念头压过内力暴涨的虚浮感,让她喉头哽住,竟比方才散功时更窒息。
她忽然抬手揪住他袖口,指尖冰凉:“裴大哥,你……你是不是要去……”
话未问完,裴硕屈指弹在她眉心,“胡思乱想。”
他唇角噙着惯常的懒笑,眼底却深得映不出烛光。
指尖掠过她湿漉漉的额发,像拂去一粒尘埃:
“九阴真经重根基,与你心性相合。好好练,别坠了它的名头。”
小昭垂眸盯着青砖缝,喉间发苦。
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觉那“别坠了名头”像句飘在风里的诀别赠言。
丹田里新生的真气汹涌鼓荡,她却觉得心口空了一块,比失去内力时更冷。
小昭抬头望去,裴硕正欲转身,那姿态带着一种即将远行的疏离。
那份深埋的、混杂着少女慕艾与深深依赖的感情,如同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压抑的洪流瞬间决堤!
“裴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仓皇逸出,小昭甚至未曾思考,身体已凭借着本能作出了反应。
她像一只被离巢恐惧攫住的雏鸟,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优雅的拥抱,而是带着绝望的冲撞。
她的双臂如同柔韧却执拗的藤蔓,狠狠地、紧紧地环抱住了裴硕的腰身!
那力道是如此之大,几乎用尽了她被新灌入的强大内力强化过的全部气力,每一根手指都死死攥紧了他靛青色的道袍,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裴硕猝不及防,或者说,他对小昭此刻爆发的情感烈度有些预估不足。
他挺拔的身躯被这突兀而强横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滞。
少女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急促的心跳和滚烫的温度,还有一股决绝的不顾一切的气息。
下一秒,更加让他愕然的事情发生了。
小昭仰起那张还带着汗水和泪痕、苍白得如同新瓷的脸庞。
琉璃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巨大的悲伤、不舍和一种近乎盲目的、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勇气。
没有丝毫犹豫,她踮起了脚尖,将自己柔软微凉的嘴唇,带着一种稚拙得近乎可悲的慌乱和急切,不管不顾地、笨拙地向上、向着他推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甜蜜的吻,更像是一场绝望的献祭和徒劳的挽留。
她想去触碰他的唇,他的脸颊,或是任何地方都好,仿佛只要肢体紧密相连,她就能将这个人、这份她赖以生存的暖意永远留在身边。
然而,当她的唇瓣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时,一道无形却柔韧的力量瞬间在她和他之间凝结。
那股力道并非刚猛霸道地将她震开,甚至连一丝风都未曾惊动。
却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小昭感觉自己一头撞进了一团柔软却绝对坚固的空气里。
她用尽全力的前扑,她不顾一切的献吻,在距离裴硕面庞寸许之处便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那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地、轻柔地、却又绝对地挡在了外面。
小昭的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勇气如同被浇灭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水光,倔强地不肯坠落。
她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因那阻隔的力道和心碎的绝望,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一个音。
裴硕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幽深似寒潭,里面翻腾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小昭抬起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终究还是汹涌地滚落脸颊,洗刷着残余的苍白。
她只是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被拒绝的狼狈、巨大的悲伤和无助,还有一份无法言说的、即将失去的恐惧。
裴硕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中悄然叹息一声,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虚伪和徒劳,只能将最冰冷的现实摊开。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小昭,你还年幼。”
这五个字,像冰块投入了她滚烫的心湖,瞬间将她澎湃的情潮冻结。
“江湖风雨,岁月漫长。你的前路如星河璀璨,宽广无比。”
他顿了顿,
“而我,只是个江湖过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小昭那梨花带雨、充满依赖的脸庞上,语气平静而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值得。”
最后三个字,清晰地、平静地落下,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剜在小昭的心上。
不是疾言厉色,却比任何喝斥都更具摧毁力。
“不值得”否定了她所有的挽留,她的勇气,她的心意,甚至她此刻撕裂般的痛楚。
这份否定并非源于嫌弃,而是源于一种更高维度的认知,他即将奔赴的远方、他注定漂泊的宿命、以及他与这世间一切过于沉重的牵绊之间,那深不见底的鸿沟。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小昭的世界,在他那句“不值得”落下的瞬间,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泪水的咸涩,和她眼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在千山万水之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