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汝阳王府。
沉沉的夜色吞没了赵敏踉跄归来的身影。
白日里那身象征着她郡主威仪的象牙白劲装,此刻沾满了客栈的尘埃、汗渍,以及难以言喻的、只有她自己能嗅到的屈辱气味。
府门在她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却隔绝不了她自己心中汹涌的、几乎将她撕裂的黑暗风暴。
她没有去任何房间,只是失魂落魄地、下意识地走向浴房。
王府管事在廊下小心翼翼地候着,却在她那双空洞得如同枯井的眼神扫过来时,吓得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问。
净室里巨大的浴桶被滚烫的热水注满,白蒙蒙的水汽蒸腾。
赵敏将自己重重地沉入水中,乌黑的长发如绝望的海藻般散开,漂浮在水面。
刺目的烛光下,她白皙滑腻的肌肤上那些被大力攥握出的青紫色淤痕无所遁形,像耻辱的烙印。
她的手无意识地、近乎癫狂地搓洗着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颈侧、肩头、手腕这些被触碰过的地方,力道大得留下道道红痕。
水由滚烫变得温凉,再由冰冷刺骨而被她喊人重新烧热置换,如此反复。
几个侍女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只听见水声哗啦作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近乎呜咽的嘶哑喘息,或是空酒坛被狠狠掼在地上的碎裂声。
赵敏命人搬来了府中所有的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团冰冷燃烧的耻辱之火。
白日穿过的衣衫被她亲手撕扯成了碎片,昂贵的丝绸碎片散落在浴房冰冷的地面上,像凋零的花瓣,无声控诉着被践踏的尊严。
黎明将至,窗纸透出惨淡的青灰。
赵敏才精疲力竭地从浴桶中站起,热水带走的不止是污垢,似乎还有她所有的生气。
她换上素白的中衣,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滴着水,赤着脚踩过冰冷的石板。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没有点灯,径直倒进华贵却冰冷的锦被里,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受伤后躲进巢穴的小兽,眼神空洞地望着雕花繁复的屋顶,里面只有一片行将就木的灰败。
清晨的阳光刺破窗棂。依旧无法驱散那笼罩心神的巨大阴影和屈辱感。
她觉得自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被人摔碎了,又被随意地粘了起来,表面似乎完整,内里却布满了丑陋的裂纹和污垢。
门外传来了管事压抑着惶恐的声音:
“郡主……门口……门口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死皮赖脸非要见您……说、说他是郡主您的旧识,还说什么‘大事’……”
旧识?乞丐?赵敏麻木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现在只想整个世界立刻毁灭,或者自己立刻消失。
什么旧识,什么大事,在她此刻如同荒漠般的心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但也许是那“大事”二字勾起了她深藏的本能。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缓缓地、僵硬地从床上站起。
披上一件素色的外袍,甚至没有梳头,任由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不祥的青黑,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云端。
她就这样拖着疲惫到了极致的身躯,宛如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游魂,随着管家来到了王府那威严赫赫的大门前。
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清晨略显刺眼的阳光下,
一个穿着破烂如布条、满身污泥散发着恶臭的枯槁身影正瘫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他头发胡须虬结灰白,裸露的皮肤污黑皴裂,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曾经眼中令人畏惧的精光早已被浑浊和惊恐取代。
赵敏那双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眸子,在门口护卫躬身行礼时稍稍抬起,掠过地上那人。
几息之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惊愕才在她麻木的面容上极慢地浮现。
这气息……这轮廓……竟然是成昆!
光明顶一役后不知所踪的混元霹雳手,那个深藏幕后搅动风云的阴谋家!
他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他引以为傲的深厚内力……赵敏看着他虚浮萎靡的气息,瞬间明白:他像玄冥二老一样,被彻底废了!
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真正的风烛残年老人!
成昆看见大门打开,那个曾与他密谋、汝阳王府的郡主终于现身,眼中瞬间爆发出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浮木的狂喜光芒。
他用尽全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嘶哑破败的喉咙发出漏风般急切破碎的声音:
“郡……郡主!是…是老衲啊!圆真……您…您可要为我做主哇!那…那魔头裴硕!
他…他在光明顶……邪功……吸干了我的内力……让我生不如死……如蝼蚁般苟活……郡主!我们…我们一起对付他!只有王府的力量……我们联手复仇……”
后面的嘶吼赵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声音像隔着水幕般模糊不清。
她的世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然而,就在那如同诅咒般的“裴硕...”两个字灌入耳膜的瞬间,赵敏全身陡然一僵!
瞳孔骤然收缩!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昨夜被撕裂、被污染、被踩碎的伤口上!
那刻意遗忘、却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屈辱,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轰然炸开!
眼前那个瘫软在地、哀嚎哭泣着的、如同烂泥般肮脏可鄙的老乞丐成昆,
模糊扭曲的轮廓在她的视线中疯狂地拉伸、变幻……
那满是污泥的破衣,化作了靛青色的道袍!
那枯槁的脸,变成了裴硕那张带着慵懒残酷笑意的脸!
那求告的声音,变成了昨夜黑暗中恶魔的低语与沉重的呼吸!
一股混杂着无上暴戾、绝望屈辱、刻骨恐惧和毁灭一切的猩红血气,猛地冲上赵敏的天灵盖!
她的眼底瞬间被血丝吞噬!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
“呃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撕裂空气的尖啸从赵敏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猛地扭身,在护卫还惊愕于郡主的失常时,
劈手拔出了离她最近的一名护卫腰间的腰刀!
冰冷的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凄厉绝伦、快如闪电的寒光!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原始、最爆发的力量推动着决绝的杀意!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沾染着污泥与血污、枯槁佝偻、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茫然与不可思议表情的头颅:成昆的头颅。
脱离了他那同样干瘪的脖颈,像一个破烂的布球般,骨碌碌滚下王府门前台阶!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污水,从无头的腔子猛烈喷溅,染红了门槛、染红了石阶、更染红了赵敏素白的衣袍下摆。
那颗头颅停在了台阶底部,浑浊空洞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至死都想不明白:
为何这位他寄予厚望、希望联手复仇的郡主,在听到仇人名字后,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挥向他?
世界骤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头颅滚落台阶的沉闷声响在回荡。
护卫们被这猝不及防的血腥一幕骇得面无人色,握着刀柄的手都在抖,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赵敏依旧保持着挥刀后微微前倾、僵硬的姿势。
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地,绽开一朵小小的暗花。
但她的眼睛,那双刚刚还因血怒而赤红的眼睛,此刻迅速地褪去所有色彩,再次被一片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死寂麻木所笼罩。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暴起杀戮,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怒火。
她定定地看着台阶下的头颅和无头尸身片刻,眼神空洞如同死去的星辰。
然后,她如同丢掉一件肮脏的垃圾般,松开了手。
“当啷!”
沾血的腰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赵敏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地上的尸骸、鲜血。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拖着那身染血的、疲惫不堪的躯壳,转过身。
素白的背影映着朱红的大门和阶梯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像一幅凄凉诡异的画卷。
她的脚步依旧虚浮,肩背依旧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重新隐没在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王府深处,
留给世界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死寂。
府门再次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台阶上死不瞑目的头颅,
也隔绝了那个在无尽黑暗中挣扎的汝阳王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