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深山,是完全隔绝村落烟火的另一个世界。
入秋的山林层次感极浓,半山腰的黄叶落得稀疏,可往深处走,整片林海依旧铺天盖地的浓绿、深青、暗褐层层堆叠。参天的落叶松、樟子松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切割出一道道细长刺眼的光柱,斜斜落满厚厚的腐殖土层。
脚下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松针、烂叶、枯草根,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厚厚的棉垫,无声无息,走再远的路,鞋底也沾不上半点硬土石子。
山风穿林而过,不再是村口那种轻柔拂面的微风,带着深山独有的寒凉、草木腥气与野兽体味,呜呜灌过林隙,吹得满树松针簌簌作响,连绵不绝的林涛层层翻滚,浩浩荡荡压向远方群山。
兄弟三人带着十一条猎犬,从清晨进村,一路直行不歇脚,硬生生徒步走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没人喊累,也没人偷懒歇脚。
常年进山打猎、下地劳作、吃苦干活练出来的硬朗身板,走这种山路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越往深处走,人烟彻底断绝,周遭安静得吓人。
听不到半点人声、鸡鸣狗吠、村落喧嚣,只剩下风声、鸟鸣、脚下落叶的轻响,还有猎犬偶尔压低鼻子嗅闻地面、轻轻呼气的声响。
十一条狗子全程精神紧绷,呈扇形分散在三人前后左右,鼻子贴地不停嗅探,耳朵时刻竖得笔直,微微转动,捕捉着密林里一切细微动静。白风、飓风两条领头大狗走在最前,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但凡前方有异动,立刻驻足警戒,确认无碍再继续引路。
日头已经爬到正空,阳光穿透林海,落在三人汗湿的背脊上,暖而不燥。
走了足足四个多小时山路,三人额头、鬓角挂满细密汗珠,后背短褂浸透了薄汗,贴在身上,呼吸微微粗重,步伐却依旧稳健有力。
“歇会。”
陈风随口吐出两个字,脚步一停。
林子铭和山子立马应声驻足,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前方密林缺口处,赫然藏着一处天然水泡子。
这是深山里最常见的静水洼地,不是流动河水,是山林积水、山泉渗水积攒而成。水泡子不大,方圆也就二三十米,水面静得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半点波纹不起。
水边密密麻麻长满了秋蒲草、青芦苇、嫩水草,即便已经入秋,深山温度偏低,水草依旧大半青绿,生机盎然。水边淤泥湿润发黑,上面密密麻麻印满各式各样深浅不一的兽类脚印,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看得出来,这里是深山野兽固定的饮水点。
周边一圈空地干净平整,避风遮阴,地势干爽,是绝佳的歇脚、烤肉休整之地。
“可算能喘口气了。”
山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大咧咧走到水泡子边,弯腰掬起一捧山泉水拍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山泉瞬间浇散了满身燥热,他舒服得闷哼一声,接连洗了两把脸,又抬手抹了把脖子,整个人瞬间清爽不少。
林子铭也松了松肩膀,抬手捶了捶发酸的腰腿,目光扫过四周浓密的林子,神色松弛下来。
一路紧绷赶路,此刻终于歇脚,三人身上的紧绷感彻底卸下。
十一条猎犬也纷纷散开,成群跑到水泡子边,低头伸舌,哗啦啦舔饮清凉山泉,狗子们喘着粗气,肚皮起伏,一路赶路的疲惫尽数散去。
陈风放下肩上背囊,随手扯开领口扣子透气,目光淡淡扫过周边的兽印,深浅大小各不相同,狍子印、野猪印、狐狸印密密麻麻遍布淤泥,心底了然,这一片绝对是深山野兽的核心活动区。
“正好休整,就地解决午饭。”
陈风弯腰解开背囊,掏出随身带的折叠猎刀,转身走向旁边一片矮灌木丛。
三人进山从来不带笨重铁钎,所有休整、搭棚、撑架子一概就地取材、只用树枝,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几刀,削断几根干燥的枯枝,随手抱了一大抱干爽木柴回来,在空地中央规整堆起。
林子铭、山子也没闲着,两人分工利落,一人去周边捡拾细柴引火,一人拎着双管猎枪,顺着水泡子边缘悄悄巡查一圈,确认周边没有大型野兽潜伏、没有危险痕迹。
山子手里是惯用的双管猎,近战爆发力足、覆盖面广,但射程近、精度一般,打远距离猎物根本吃不住枪法,所以但凡远距定点、精细狙猎,从来都是陈风来负责,他俩只管赶路、巡查、收拾猎物这类体力活,分工多年从没乱过。
深山休整,规矩永远是先探安全,再生火做饭。
片刻功夫,柴火堆架得整整齐齐。
陈风打火石轻轻一擦,火星溅落在干燥枯草引火物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火苗顺势窜起,越烧越旺。
干燥的松木柴火燃烧起来,噼啪轻响,带着淡淡的松香,温热的火光缓缓驱散山林深处的阴凉,也驱散了一路赶路的疲惫。
火舌稳稳升腾,三人目光同时落在不远处的林隙里。
方才赶路路过的时候,他们早就盯上了一头落单的小野猪。
是一头半大的野仔猪,约莫四五十斤,秋膘贴得不算特别厚,但肉质细嫩,刚好够三人打牙祭。方才怕开枪惊了深山大兽,三人一直隐忍没动手,此刻歇脚休整,正好拿下。
“我来。”
山子眼神一亮,顺势端起双管猎枪,微微压低身形,顺着草木阴影悄悄摸过去。
这小野猪没什么警惕心,正埋头在腐殖土里拱草根、找虫蛹、啃野果,黑棕色的鬃毛粗糙杂乱,小短腿不停扒土,拱得泥土翻飞,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哼哼声。
山子稳住身形、屏息凝神,准星稳稳锁死野猪肩胛位置。
“嘭!”
一声沉闷枪响,在空旷的山林里短促炸开。
枪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小野猪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身子猛地一僵,瞬间栽倒在腐叶堆里,四肢轻轻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十一条猎犬瞬间耳朵一竖,躁动起来,纷纷起身想要冲过去。
“老实待着!”
陈风低喝一声,狗子们瞬间乖乖坐下,不敢妄动,只是一个个伸着舌头、满眼期待地盯着猎物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三人快步上前,拖着野猪尸体回到火堆旁。
手法熟练至极,常年进山打猎,处理野味早已刻进骨子里。
剥皮、去脏、清理血水、分割肉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索,没有半点拖沓。
没过多久,一整头小野猪被分割成大块净肉,铁钎穿起,架在熊熊炭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粉嫩的野猪肉,滋滋冒油。
透明的油脂顺着肉块纹路不停往下滴落,砸在炭火上,溅起细碎火星,一股浓郁霸道、纯粹原始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顺着山风飘满整片水泡子空地。
野猪肉独有的鲜香混着炭火烟火气,勾得人胃里阵阵空响。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静静翻烤肉块,看着油光锃亮、渐渐焦黄的野猪肉,眼底满是松弛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