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沈阳城,风已经带了凉劲。
阳光透过老旧火车站的梧桐枝叶,碎碎洒在站台青石板上,斑驳摇晃。人声嘈杂、汽笛轰鸣、煤烟味混着秋风扑面而来,满是八十年代独有的烟火喧嚣。
孙芳背着简单的布书包,一身干净的学生褂,站在月台边,鼻尖被风吹得微红。
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学,课程表已经贴在学校公告栏,耽搁不得。可看着眼前就要踏车归乡的山子,她心里终究压着一层放不下的牵挂。
这一路从华北辗转北上,她看得出来,山子心里一直揣着事。
从县城那场风波结束之后,山子表面看着如常说笑,实则眉头就没真正舒展过,眼底总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担忧,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惦记着疯子和璇姐那边没了结的后手。
山子拎着简单行囊,站在火车车门边,转头看向身前胖乎乎的姑娘,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沉凝。
“小芳,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色。
“县城那天电话打得仓促,话费又贵,我没来得及细问,心里一直悬着。家里那边到底后续怎么处理、有没有遗留麻烦、会不会有人再找麻烦,我不回去一趟,心里踏实不下来。”
孙芳抬头望着他,清澈的眼底盛满不舍,却格外懂事,没有半分撒娇拖累。
她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抠着书包布边,声音温软轻柔,带着秋风吹出来的微哑。
“你去吧,我懂。”
“今年年底学期就彻底结束了,我马上就结业,到时候直接回东北找你,再也不分开了。”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别赶路急。家里有事好好处理,不用惦记我。”
山子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头一软,原本紧绷的神色松了大半,忍不住咧嘴笑,伸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又痞又暖。
“行,我知道。”
“你在学校别亏着自己,该吃就吃、该花就花,别总省嘴省饭,把自己饿瘦了。”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坏笑打趣:“人家都说,小胖子腚大好生养,可别瘦没了。”
这话一出,孙芳脸蛋瞬间爆红,耳根子烫得厉害,又羞又气,抬手狠狠对着他大腿踹了一脚。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嬉皮笑脸的山子直接踹得趔趄两步,直接摔进火车车门里。
“滚你的!不正经!”
山子在车厢里站稳,笑得爽朗,探出头还想再逗两句。
可下一秒,火车汽笛 “呜 ——” 的一声长鸣,震彻整座站台。
车轮缓缓滚动,车厢哐当作响,冒着浓浓白烟的绿皮火车,一点点缓缓驶离站台。
速度越来越快,站台、人影、梧桐树荫,一点点向后倒退、拉远、模糊。
孙芳站在原地,一直踮着脚尖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尽,眼眶悄悄泛红。
秋风卷起她额前碎发,她抬手悄悄抹掉眼角滚落的两滴热泪,把所有不舍都压进心底。
等到火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浓烟散尽,她才转身,攥紧书包带子,一步一步朝着学校方向走去,收敛情绪,踏踏实实回归校园生活。
……
哐当 —— 哐当 ——
绿皮火车一路穿山越岭,昼夜不歇。
铁轨撞击的节奏单调沉闷,窗外风景从城镇楼宇慢慢换成连绵山林、荒野农田,一路向北,气温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凛冽。
整整一路颠簸,山子靠在车窗边,半点睡意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县城那天的事,无数细碎念头缠绕在心间,越想越琢磨不透,心里悬得发慌。
电话里匆匆几句,根本没说清始末后果,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不弄明白,彻夜难安。
直到火车稳稳停靠在东北老家站台。
站台外头,一辆熟悉的吉普车静静停着。
林子铭斜靠在车头,嘴里叼着一根烟,袖口挽着,姿态松弛自在,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看见山子拎着行李出来,他直起身,随手扔过去一根卷烟。
山子抬手稳稳接住,叼在嘴里,凑近对方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吐出,压下一路疲惫,迫不及待开口。
“三哥,赶紧跟我说。”
“那天县城到底后续啥情况?电话里话费死贵,我不敢多问,心里悬一路了。”
林子铭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随手塞进后备箱,关上盖子,动作干脆利落。
他吐出口烟圈,眼底掠过一抹冷然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刺骨凉意。
“还能啥情况?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蛀虫。”
“那供销社主任侯亮,眼红疯子的药材厂设备存货,想吞厂子、吞生意,还敢当众调戏璇姐、想占人便宜。”
“璇姐脾气你也知道,硬得很,半点不惯着,直接一脚把那瘪犊子彻底干废了。”
山子点点头,这点他知道。
“这个我清楚,当天就送医院缝针了。我问的是后头!后续怎么判、怎么了结的!”
林子铭靠着车身,淡淡细数结局,语气平静,却字字解气。
“后续?结局漂亮得很。”
“主犯侯亮,作恶多端、迫害军属、滥用职权、蓄意构陷,性质极其恶劣,直接吃了枪子,当场枪毙。”
“他舅舅陆川,工商局副局长,徇私枉法、罗织罪名、纵容亲属作恶,判了十年牢。”
“公安局那个渎职副局长,三年。韩美丽七年。还有那个肖干事,公职彻底撸干净,判了一年七个月。”
“还有那个地委老部长陆平凉,彻底垮台,职位保不住,后续追责还没完,能不能安稳退休都难说。”
山子听到这里,眼底瞬间燃起戾气,狠狠咬牙,烟蒂狠狠砸在地上踩灭。
“活该!”
“狗日的敢在疯子头上扎刺、敢欺负璇姐,这都是轻的!”
林子铭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别说,那侯亮死得一点不干脆。”
“没枪毙之前,在医院自己都熬不住,疼得日夜哀嚎,几度想自我了断。那种折磨,比死还难受百倍。纯属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说完,他话锋一转,提起正事。
“不说那些烂人烂事了。”
“这一个月你不在家,山里收货没停,厂里积压了不少干货、草药,品相都不错,就等你回来,咱们凑车统一送货出货。”
山子闻言神色一正,点头应声:“行,没问题。”
随即他想起什么,笑着问道:“对了三哥,陈婕嫂子还有多久生?”
提起自家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林子铭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满脸藏不住的喜色,语气得意洋洋。
“还得俩月,稳着呢。”
山子瞪大眼,真心替他高兴:“可以啊三哥,直接一步到位,一胎俩,双喜临门!”
林子铭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调侃:“嘿嘿,运气好而已。你也抓紧,年底小芳回来,你们也赶紧的。”
山子挠挠头,笑得腼腆:“快了快了,年底就定下来。”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山林,初秋的风掠过荒野,舒服通透。
“说实话,往南走一趟才知道,还是咱们家里舒服。南边虽暖,终究不是故土。”
……
日子流水般安稳划过,无风无浪,安宁踏实。
转眼入秋。
大兴安岭彻底换上了初秋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