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木格窗户敞着半边,燥热的秋风卷着尘土吹进来,拂得桌上泛黄的台账页边角微微翻动。
侯亮刚放下手里的老式手摇电话,接连打完三个电话,积压在心头的郁气彻底散了大半。
他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斑驳的木椅上,整个人松弛下来,顺势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悠着,姿态散漫又倨傲。
指尖夹着一根过滤嘴香烟,火苗明明灭灭,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缓缓散开。另一只手端着搪瓷茶缸,缸壁结着厚厚的褐色茶垢,滚烫的茶水冒着丝丝热气,醇厚的茶香混着烟味弥漫开来。
一通通电话疏通到位,该报备的流程、该找的人手、该拿捏的规矩,全都铺垫妥当。
在这个年代,私人建厂、私自大批量收购药材,本就踩着规矩边缘,算不上合规。只要他这边递句话、有人牵头查,村里那座新开的药材加工厂,根本撑不住半点核查。
一想到截断自己财路的心头刺很快就能被拔掉,侯亮嘴角噙着一抹阴沉沉的笑意,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办公室角落,站着全程沉默旁听的老杨头。
这位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收购的老员工,看人识人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垂着眉眼,看着侯亮这副小人得志、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清明通透,什么都没说。
只嘴角悄悄往旁边一歪,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笑意里藏着无奈,也藏着几分看戏的淡然。
公家仗势压百姓,这种事,这些年他见得太多了。
另一边,村西头的药材加工厂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烟火腾腾的热闹景象,和县城办公室的阴翳压抑截然不同。
秋日的日头毒辣,即便入了八月,正午的阳光依旧烤得人皮肤发烫。
平整的碎石院坝上,铺满了一排排整齐的竹席、木匾,各类分拣好的药材分门别类铺摊开来晾晒。
嫩黄的黄芪、暗红的赤芍、灰白的防风,色彩层次分明,整整齐齐铺了满满一院子,一眼望去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心底踏实。
厂里干活的婶子、嫂子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有人蹲在坝边细心分拣杂草、挑拣霉变碎药,有人守在二手翻新的切片机旁,熟练推送药材、把控切片厚薄,有人来回翻动晾晒的干货,汗水浸透了薄薄的粗布衣裳,贴在后背,勾勒出劳作的弧度。
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笑闹声、机器轻微的运转声,交织成最鲜活的乡村烟火气。
“哎,你手里那堆黄芪挑仔细点!根须杂质都摘干净,疯子家收药最看品相,咱们不能糊弄人家!”
“放心吧!我眼睛亮着呢,半点碎渣都不留!说真的,自打这厂子开了,咱们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不用跑老远赶集,太省心了!”
“可不是嘛!以前采点药拎去镇上,又累又被供销社压价,现在多好,疯子出价公道,还不克扣斤两!”
“哈哈哈,别说公道了,我看疯子就是心善!对了,昨儿我听村口卖店的人唠,说疯子媳妇还打趣他有小媳妇呢?真的假的?”
“哎呀你个碎嘴子!人家小年轻闹着玩的事,你也当真?不过话说回来,疯子人帅心善能干,要是我年轻十岁,我也得多看两眼!”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一边手上麻利干活,一边压低声音唠着家常、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荤素搭配的家常调侃,飘在热闹的院坝上空,接地气又鲜活。
陈风每天雷打不动,早晚各来厂里一趟。
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满院的药材,每一斤都是真金白银的本钱,是大几万的投入堆出来的。药材行业分毫不能出错,品相差一丝、干湿差一点、掺杂半点杂质,堆积起来就是实打实的亏损,一斤错差看着不多,上千上万斤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全厂上下,最上心干活的,当属林武峰和王乾虎。
两个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汉子,老实本分、踏实肯干,深知这份家门口的活计来之不易。
日头毒辣刺眼,两人全程守在机器旁,寸步不离。
额头上的汗水密密麻麻,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往下淌,滑过下颌线,一滴滴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两人顾不上擦拭,抬手随便用袖子一抹,眼神死死盯着机器出口,紧盯每一片切出来的药材。
厚薄、品相、完整度,半点不敢马虎。
切片、分拣、归堆,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细致规整,任劳任怨,从不含糊偷懒。
陈风背着手,慢悠悠在院里踱步巡查,从晾晒区走到加工区,逐一核对药材品相、加工质量。
正看着,一道爽朗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哟,陈老板今儿又抽空来视察工作啦?”
林月娥手里攥着一把刚分拣干净的黄芪,拍了拍手上的细灰,笑着快步走了过来,眉眼弯弯,神情爽朗。
陈风闻言回头,哈哈一笑,满脸无奈:“哈哈,嫂子你可别埋汰我了!什么老板不老板的,都是乡里乡亲一起干活糊口。”
他目光扫过满院晾晒的药材,随口问道:“我瞅着这两天厂里黄芪囤得特别多,是不是山里黄芪盛产了?”
“那可不!” 林月娥点头应声,转头指了指成片的晾晒药材,语气熟稔地道,“眼下八月正是旺季,咱们周边山里,黄芪、赤芍、关防风这三样药材最多,家家户户进山都能采到不少。”
陈风追问一句:“那整体质量咋样?有没有掺次货、陈货?”
“质量算是对半开。” 林月娥实话实说,条理清晰地给他交底,“咱们本村、周边几个小队的乡亲都厚道,心里有数,不做断后路的事。大多都是现采现卖的新货,精品干货占了一半多,品相、干湿都达标。”
“但有一部分是八五二农场那边送过来的货,就差不少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