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会议厅。
这次的会议开得并不长,核心内容其实只有两样:一是阿蕾奇诺这趟纳塔之行的报告,二是女皇接下来的安排。
临走前,女皇把阿蕾奇诺单独留了半句话,让她这段时间别闲着,多往纳塔跑几趟,继续打听神之心的下落。
神之心的事拖得越久越生变数,必要的时候,阿蕾奇诺可以代她这位女皇做决定,不必事事回报。
阿蕾奇诺一一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而陆清,则被留了下来。
穿过几道长长的回廊,引路的侍女把他带到了女皇的寝宫门前躬身退下。
陆清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入。
寝宫比方才的会议厅要暖和得多,也安静得多。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风雪,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屋内没有点太多烛火,只在地龙边搁了一盏暖灯,橘黄色的光晕铺开,把那一身冷硬的冰雪都柔化了几分。
女皇没有坐得高高在上,而是随意地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褪去了在朝堂上的那股威压,看上去竟有几分慵懒。
“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陆清在对面坐下。
陆清也不客气,挑了个离炉火近的位置坐下。
“陆清,你有没有兴趣,做第八席?”
女皇看着他,开门见山。
陆清端茶的手一顿。
“第八席?那罗莎琳那边,怎么说?”
第八席女士的位置,原是罗莎琳的。
“她决定卸下职位了。”
女皇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年,她也累了。如今她不在台面上,一直留在后方教导奥黛塔。”
陆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女皇,忽然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咋?你该不会是想……把女士这个称号,安我身上吧?”
女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忽然起了逗弄的兴致。
“没错。”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半分笑意,“你兄弟达达利亚,是公子。你以后就是女士。公子配女士,这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
陆清一脸无语,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安娜斯塔夏女士,麻烦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故意把女士两个字咬得极重,慢悠悠地说:
“你这是想要逼走我这个魔神级战力?”
女皇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那一点笑意从她眼底漫开,让这张素来冰冷的脸,瞬间生动了几分。
“好了,不逗你了。第八席由你担任,称号还是用你原来那个,‘女士’照旧空着,不会安你头上。”
“那就好。”
陆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重新靠回椅背,悬着的心落了地。
说实话,他是真怕这位女皇一时兴起,让他堂堂七尺男儿,顶着个“女士”的名号在至冬晃悠。
那画面,他光想想都觉得没脸见人。
不过,松气之余他心里也盘算起了别的事。
席位往上升,意味着手里的权力也跟着变大了,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那么问题来了……
要不要,办个庆功宴?
按至冬的规矩,新官上任、席位晋升,同僚们多少都要凑个份子、道个贺,这一来一回,他光是收份子钱,估计都能小赚一笔。
陆清的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可转念一想,他又泄了气。
算了,这宴办得不是时候。
桑多涅自荐去讨伐哥伦比娅,这会儿人已经在挪德卡莱了,赶不回来。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差事,凑不齐。
少了木偶那份份子,这宴办得就不够回本。
要办也得等执行官们都凑齐了,再挑个好日子办。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事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女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盘算。
她看着陆清,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有没有兴趣,带兵?”
陆清抬眼看她。
“从前你职位低,手里没什么根基,那时候让你带兵,只会让你成为前几席拉拢、忌惮的对象,反而麻烦。”
“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足够的实力,也有足够的功勋去应对这些。要不要……给你带两千新兵?”
两千新兵,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换做旁人,能得女皇亲口拨兵,恐怕当场就要起身谢恩了。
可陆清却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不带。”
女皇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理由?”
“两个。”
陆清伸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第一我懒散。
带兵太麻烦了,吃喝拉撒、训练操练、行军打仗,样样都得操心,我受不了那个罪。”
“第二,我没经验。
我这个人,单打独斗还行,让我领着两千号人冲锋陷阵,那是害了他们,也是害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随后微微一笑:“这事我刚加入的时候,不就跟您说过了吗?我这人,当个闲散执行官挺好。”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
女皇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哼了一声:“……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那是。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两人之间那点关于兵权的话题,算是轻轻揭过了。
就在陆清以为这场召见差不多该结束的时候,软榻上的女皇,却忽然站起身来。
她绕过长桌,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了陆清身后。
陆清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便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捏了起来。
“女、女皇大人?!”
陆清浑身一僵,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您这是干什么?这不妥啊!”
他刚想起身,肩上那双手却微微一用力,不动声色地把他按了回去。
“有什么不妥的。”
女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司关心下属天经地义。你在纳塔出生入死,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朕给你捏捏肩,犒劳一下怎么了?你就不要推辞了。”
陆清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压下那点异样,又偷偷瞄了一眼那双手,力道适中,位置也准,不像是装模作样。
看样子,这位女皇是铁了心要按了,他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重新坐直,硬着头皮,把那口气放松了下来。
还别说,女皇的手艺是真不错。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天然的凉意,落在因为连日奔波而紧绷的肩颈上,力道时轻时重,恰好揉开了那些酸胀的结节。
陆清起初还端着,可揉着揉着,那点拘谨便被舒服劲儿冲散了,他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眯起了眼睛,喉咙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舒服吗?”
女皇问。
“舒、服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陆清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鼻音。
女皇的手在他肩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放得又轻又缓,“既然舒服,那……能不能把你会的那几种体术交出来?”
“嗯。嗯?!”
陆清舒服得迷迷糊糊,几乎就要点头,可下一秒,他脑子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一把拨开肩上的手,噌地站起身,转过脸,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好啊!他一脸恍然大悟,我说她怎么突然那么好,又是捏肩又是犒劳的,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哪是上司关心下属,这分明是惦记上了他的海军六式!
女皇被他识破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收回手,重新坐回软榻。
“你的那些招式,似乎是完完全全的体术,靠的是对身体的锤炼,而不是什么天生的神力、元素的天赋,对吧?”
陆清一愣。
不得不说,这位女皇的眼光,确实毒辣。
“……是。”
他收起了那点嬉皮笑脸,点了点头,“那玩意确实是体术,普通人也能学会。”
“那为什么不交出来?若能在军中推广,至冬的实力何止上一个台阶。”
“能是能,可它太烧钱了。”
陆清苦笑一声,摊了摊手,“以现在至冬的国力,根本支撑不起来。”
女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烧钱?”
“体术这东西,讲究的是锤炼肉身。天赋好的进步很快。
可天赋差一些的,就得靠持之以恒的苦练,一口一口地把身体底子喂出来。”
“这训练的期间,伙食绝对不能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肉、蛋、奶一样都不能少,而且要管够。我算过,要练出模样,光军队的伙食,起码就得超支三倍有余。”
一个人是这样,一千人、一万人呢?那是个无底洞。
女皇沉默了。
她坐在软榻上,看着炉火,眼神有些震动。
她算是知道,陆清为什么那么能吃了。
执行官的薪资,其实并不算差:
每个月一百万摩拉,外加编制和各种供奉,足够一个人过得极其优渥。
可这个家伙,却把那笔钱几乎全部搭进了伙食里,顿顿不离肉,还总喊着不够吃。
她从前只当他是天生饭量大,如今才明白,原来这一身本事,是用金山银山似的伙食,硬生生喂出来的。
“不过,您也不用那么气馁。”
陆清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反倒开口安慰起来。
“全军普及确实不现实。但如果只是顾及高级军官,问题不大。
除此之外,还可以在全军里筛查,把那些天赋高的好苗子挑出来,集中资源培养。
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练出一支真正的尖刀。”
女皇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盯着陆清看了片刻,忽然问:“你那些招式,叫什么名字?”
“海军六式。”
“海军?”女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蹙,随后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什么海军六式。这不是冬契军六式吗?”
陆清:“……”
他看着女皇那张理所当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改名字这事,您是不是也太干脆了点?
合着我辛辛苦苦带来的体术,到您这连个名都没保住?
他张了张嘴,想争辩两句,可一对上女皇那双“朕意已决,你有意见?”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行吧。”他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您说是冬契军六式,那就是冬契军六式。”
“您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