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番关于“送鸟”的话说完,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水分全挤出来了,干得发紧。
谁都知道,给陈岩石送鸟的人里头,侯亮平是最扎眼的一个。堂堂省反贪局局长,扛着锄头去养老院刨地,美其名曰帮老检察长翻花圃,实际上那点心思,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侯亮平是谁的学生?高育良的。侯亮平是谁推荐的?高育良张的口。
沙瑞金没提侯亮平的名字,可那几十只鸟笼子往台面上一搁,高育良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但高育良毕竟是高育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汉大帮的掌舵人,在汉东省经营了二十年的老法师。他坐在那里,保温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可脸上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这时候,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姓郑,叫郑怀远。汉大帮的骨干成员,平时话不多,可每逢关键时刻,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句半句。
“瑞金书记,我倒是觉得,可以考虑一下,安排这位同志到省妇联看大门。”郑怀远笑呵呵的,语气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挥他的特长和余热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人家对女干部熟,到了妇联,也算是专业对口。”
这话一落地,会议室里绷着的那根弦,啪一声松了。
田国富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赶紧拿手捂住嘴。吴春林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拿笔在本子上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显然心思早不在记录上了。其他几位常委也纷纷露出笑意,有人低头,有人扭头,有人假装咳嗽。
沙瑞金也笑了。
他笑了好几声,然后摆摆手,像是在替那个倒霉的组织部长解围:“省妇联?那他不就近水楼台了嘛。”
这话看似是往回拉,实际上又往前推了一把。近水楼台先得月,用在妇联干部身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人好色,改不了。
李达康的脸,已经黑得能当黑板用了。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无处安放的窘迫。京州市委组织部长,是他亲手提上来的。这人什么德行,李达康心里门儿清。喝酒、好色、吹牛,三样占全了。可李达康用他,就是因为他听话。在京州,听话比能干重要,忠诚比本事值钱。可这话,能在常委会上说吗?
不能。
所以李达康只能受着。
沙瑞金把李达康的脸看够了,话锋一转,开始朝高育良那边“照顾”了。
“我们还有一位同志。”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担负着社会治安和维稳的重要责任。”
高育良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喝水。
“可这位同志,正事不干,跑到省委的汽车班修车去了。”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好家伙,累得满头大汗,满身油污。要是今年工厂基层评选劳模,我肯定投他一票。好同志啊,修车是一把好手。”
高育良放下水杯,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沙瑞金说的这位副厅长,汉东省公安系统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姓钱,叫钱大勇。在省公安厅副厅长的位子上坐了好几年了,排名不算靠前,能力不算突出,但资历不浅,跟过好几任领导。赵立春时代就在,赵立根时代留任,高育良和祁同伟主政公安厅之后,也没动他。
原因不复杂。这人识时务,不惹事,不站错队,跟谁都能处。赵立根跟他还沾着点亲戚关系,临走前跟祁同伟打过招呼。祁同伟卖了这个面子,就把人留下了。
可今天,沙瑞金把这人拎出来,当成了反面典型。
高育良心里清楚,沙瑞金挑这个例子,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敲打汉大帮你们公安厅的人,正事不干去修车,是不是闲得慌?第二层,更是暗戳戳地踩了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根一脚。赵立根在汉东主政那几年,软弱、平庸、和稀泥,沙瑞金打心眼里瞧不上。钱大勇是赵立根的人,拿他开刀,沙瑞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李达康原本还低着头呢,一听沙瑞金开始敲打汉大帮,立刻把脑袋抬起来了。
他的脸从黑转红,从红转亮,变得比翻书还快。
“瑞金书记这个例子举得好!”李达康声音洪亮,生怕有人听不见,“我赞成,我也投他一票。”
这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李达康是秘书出身,在领导身边待过的人,最懂什么时候该接话。沙瑞金朝汉大帮开炮,他要是还闷着,那就太不会做人了。这一声“我赞成”,不光是响应沙瑞金,更是向在场所有人表态:我李达康,跟沙书记是一条心的。
但光表态不够。
李达康决定加码。
“我可以负责任地跟大家讲。”他扫了一圈会议室,像个在酒桌上开始讲故事的人,“这位钱副厅长同志,就是靠吹吹捧捧上去的。”
高育良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我在市委秘书一处的时候”李达康刚开了个头。
“达康书记。”高育良淡淡地插了一句,“说得明确一点,你当时是市委赵立春书记的秘书。”
李达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高育良这话,看似是帮他补充信息,实际上是把“赵立春秘书”这个标签,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又贴回了李达康脑门上。李达康一直刻意回避自己给赵立春当过秘书这层关系,尤其是在沙瑞金面前。高育良偏偏要挑破。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大家都知道。”李达康干笑一声,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讲,“当时我在市委当秘书,这位钱副厅长同志呢,是公安局政保处的处长。当时,赵立春同志要回乡上坟,我和这位钱处长陪同。”
李达康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声音忽然生动了起来。
“钱处长同志,是真能做得出啊。到了赵家坟上,扑通就跪下了。那是真哭,鼻涕眼泪全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喊‘老书记啊,我来看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爹没了。”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达康讲得绘声绘色,手势都用上了。他确实有讲故事的天赋,当年在赵立春身边当秘书,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全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可高育良不打算让他唱独角戏。
“达康书记。”高育良再次开口,这回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知道你想借哭坟这件事说明什么。说这位钱副厅长不是好东西,该拉出去枪毙?”
李达康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高育良偏过头来,看着李达康。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哭坟嘛,当年在赵家坟前,也不是只有钱副厅长一个人哭。”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达康书记你当时的表现,据我所知,也很是深情悲痛。不知道的,还以为赵立春同志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连田国富都不笑了。
高育良这话,等于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李达康的老底掀了。你李达康嘲笑别人哭坟,可你自己当年哭得比谁都凶。你哭完了,赵立春给了你一个外放当县长的机会。你现在爬到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回过头来笑话别人,不觉得脸红吗?
五十步笑百步。
李达康的脸,这回是真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词。高育良这一刀,捅得太准了。准得连沙瑞金都微微偏了偏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沙瑞金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茶杯,像个看戏的。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表情,观察田国富和吴春林的反应,观察在场每一个常委的姿态。
今天这场会,开到这里,已经达到了沙瑞金想要的效果。
他用陈岩石的“初心”做引子,先把干部作风问题端上台面。然后拿送鸟的事敲打高育良,拿组织部长的烂事敲打李达康,再拿钱大勇修车的事敲打汉大帮。最后,让高育良和李达康当众互撕。
撕得越难看,他在中间的裁判位置就越稳。
田国富在旁边看得明白。他一边用笔在本子上画圈,一边在心里给沙瑞金竖了个大拇指。沙瑞金这一手平衡术,玩得确实炉火纯青。拉一个,踩一个,再拉一个,再踩一个。到最后,两边都被敲打过了,两边都觉得沙瑞金对自己还算“公平”,两边都离不开沙瑞金这个仲裁者。
可田国富也看到了另一面。
高育良今天保钱大勇,保得很坚决。这人明明只是个边缘人物,扔了也就扔了。可高育良偏偏不扔,还要用诡辩的方式替他说话。为什么?
因为高育良跟李达康不一样。
李达康的亲信出了问题,被拿到常委会上讨论,李达康连个屁都不放。他只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回去说不定还要把那个组织部长叫来骂一顿出气。可高育良想的是,就算钱大勇有错,只要不造成严重后果,该保就得保。今天保一个钱大勇,明天就有人愿意替高育良挡子弹。
千金买马骨。
这才是一派魁首该有的样子。
田国富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当纪委书记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的事。高育良为什么能把汉大帮经营得铁桶一般,势力遍布汉东省各个部门?而李达康的秘书帮,来来去去就窝在京州和林城两个地方?
根子就在这儿。
李达康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下属出了问题,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撇清关系,怕脏了自己的政治羽毛。可下面的那些人呢?谁不会寒心?谁还愿意跟着一个出了事就把你扔出去的老大?
高育良恰恰相反。下属出了事,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他该扛就扛,该保就保。所以汉大帮的人,服他,敬他,愿意给他卖命。
吴春林在本子上又画了个圈,然后把笔搁下了。他是组织部长,下一步的人事调整,绕不过他。今天这场会,沙瑞金把高育良和李达康的矛盾摆到了台面上,接下来,一定会有动作。谁上谁下,谁进谁退,这些天就得开始琢磨了。
散会的时候,李达康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收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文件夹啪一声合上,转身就要走。经过高育良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育良书记。”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钱副厅长那事,我回去也了解一下。”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没动,仰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达康书记,了解清楚了好。不过”高育良端起保温杯,慢慢拧上盖子,“哭坟的事,就不用再了解了。”
李达康腮帮子一紧,转身走了。
高育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他把保温杯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起身往外走。田国富正好从旁边经过,两人对视了一眼。
“育良书记,今天这会开得热闹啊。”田国富笑着说了句。
高育良也笑了笑:“田书记,热闹是热闹,就是茶喝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两人各自走了。
走廊里,吴春林跟田国富并肩走了几步。
“田书记。”吴春林忽然开口。
“嗯?”
“你说沙书记今天,是真要动钱大勇,还是借题发挥?”
田国富想了想,掏出口袋里的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
“春林啊,你觉得,沙书记今天说的这些人,哪个是真要动的?”
吴春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回了办公室。
而此时,沙瑞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一个字没写。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杯子,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汉东的暮色正在漫上来。远处的京州城区,灯火一点点亮起,像一张正在铺开的棋盘。
沙瑞金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棋盘已经摆好了。
接下来,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