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两句“不至于不至于”一出口,会议室的温度算是降了半度。
“把那些吹牛拍马的人,都拉出去枪毙那是气话。”沙瑞金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笑得像在跟一桌老友聊闲篇,“国际共运史上,还没有枪毙马屁精一说。”
这话说得俏皮。
田国富立刻接住了:“所以啊,咱们的钱副厅长,不会有生命危险。”
会议室里又笑成一片。有人笑得含蓄,有人笑得夸张,吴春林拿笔的手都在抖。可笑得最响的几个人,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说笑话,这是在给刚才那场刀光剑影盖块遮羞布。
高育良没笑。
他坐在那里,保温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表情很淡。淡得有点不像刚被人当面嘲讽过。
他在等。
等笑声落下去。
会议室里的笑声,果然慢慢收住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又回到了高育良身上。刚才那场交锋,表面上是李达康占了上风,可高育良还没还手呢。高育良不还手,这戏就没唱完。
高育良开口了。
“今天是常委会。”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送得远,“议题是讨论干部人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评价我们的公安副厅长我觉得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目光从沙瑞金脸上扫过,从李达康脸上扫过,从在座每一位常委的脸上扫过。这一眼扫得很慢,慢得每个人都觉得高育良在跟自己说话。
“达康书记刚才说,他亲眼所见钱副厅长哭坟。有这个可能,我不否认。真的,我不否认。”
高育良的语调像在课堂上讲一个案例,从容得很。
“但是达康书记,你有没有想过这位钱副厅长,是不是因为触景生情?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某一位亲人?或者恰在那个时候,他的一位亲人刚刚过世?”
他说完,偏过头看着李达康,目光平和得像在请教。
李达康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干脆,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高育良这套诡辩术,他早就领教过。汉东大学政法系教授出身,全省干部里论嘴皮子,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高育良的手下败将。李达康心知肚明,自己要是顺着高育良的话往下走,准得掉坑里。
好在,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的。
“我还真了解过。”李达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扫了一圈在座众人,“彼时他的父母都健在。他们家是长寿家族。”
他说完,第一个笑了。
沙瑞金也跟着笑了。沙瑞金笑得很大声,哈哈哈三声,笑得连杯子里的水都晃了。李达康这招够损,直接把高育良那个“触景生情”的假设堵死了。你说是想起亲人?人家父母活得好好的,长寿家族,一个没走。那你钱副厅长哭的是哪门子亲人?
李达康笑着看向高育良,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
高育良也在笑。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提起一点点,像在看一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虽然答错了,但态度还算认真。这笑容让李达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对高育良太了解了。高育良要是板着脸,那说明他真被惹恼了。高育良要是笑,那说明他手里还有牌没打。
高育良等大家笑够了,才慢慢开口。
“你还真调查过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没想到达康书记对这些小事,都如此上心。”
这话听着是夸,实际上是刺。在座的常委都听出来了李达康你堂堂京州市委书记,去调查一个公安厅副厅长的父母是不是健在?你这精力,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李达康脸上的得意,收了几分。
高育良没给他缓神的机会。
“不过达康书记的调查,还是不够全面啊。”高育良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像在为一堂精彩的公开课做中场休息,“据我所知,咱们这位钱副厅长,跟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根同志,有亲戚关系。”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钱副厅长的表姐,是赵立根同志的夫人。”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而赵立春同志,又是赵立根同志的堂哥。等于说,赵立春同志回乡上坟,钱副厅长除了作为随行陪同人员之外,同样还是赵家的亲戚。”
他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自家亲戚哭坟,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落地之后,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达康书记。”高育良偏过头,看着李达康,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里已经带了刀,“难道咱们干部、党员,就不能有亲戚感情吗?”
李达康哑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高育良这一刀,捅得太准了。李达康千算万算,没算到钱副厅长跟赵立根还有这层关系。赵立根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是前前任。钱副厅长是赵立根夫人的表弟,跟赵立春沾着亲。这个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平时没人提,可到了关键时候,就是一道护身符。
你李达康说人家哭坟是吹捧媚上,可人家哭的是自家亲戚。你总不能说人家走亲戚也是拍马屁吧?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股涩味。
沙瑞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想帮李达康说句话。毕竟李达康刚才那番话,是接着他的茬往下说的。李达康丢了面子,他这个当班长的,多少得往回找补一点。可高育良这个论点太硬了。硬到沙瑞金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去反驳。
你不能无视人家的亲戚关系。你也不能硬说人家走亲戚哭坟是讨好赵立春。那样说,吃相就太难看了。
而且高育良把赵立根和赵立春都抬出来了,这意思很明显你沙瑞金刚来汉东,脚跟还没站稳,就想拿赵家的人开刀?你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沙瑞金端起杯子,慢慢喝水。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对自己有没有好处。答案是没有。高育良和李达康互撕,他坐山观虎斗是最好的。可如果自己下场帮李达康,就等于把李达康彻底拉到自己这边,那高育良就会立刻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时机不到。
沙瑞金决定按兵不动。
高育良也看出了沙瑞金的犹豫。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把李达康压下去,替钱副厅长解了围,顺便让在座所有人都看到,汉大帮的掌舵人,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
他决定见好就收。
不能把李达康彻底推到沙瑞金那边去。汉大帮现在要走的棋,是借力打力。借沙瑞金的力,打李达康。可要是李达康彻底倒向沙瑞金,那就成了二打一,局面就不好看了。
“好,即便抛开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高育良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像刚才那场暴风骤雨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那又怎样呢?这钱副厅长,是违反了党章哪一条,国法哪一款?或者说,是干部任用规定的哪一项?”
这话一问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变了。
田国富这时候开口了。
“这问题问得好啊。”他笑呵呵的,像是在打圆场,又像是在递梯子,“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嘛。”
田国富的话刚落地,李达康就接住了。
“我觉得这不是黑色幽默。”李达康终于找到了话头,声音比刚才急了不少,“如果按照育良书记的逻辑,既然钱副厅长什么都没有违反,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按照正常的程序,来提他做正厅级干部?”
这话有点胡搅蛮缠了。
李达康自己也知道。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高育良的诡辩把话题带偏了,从“钱副厅长有没有问题”带到了“钱副厅长违反了哪条规矩”。这个转向很巧妙把矛头从个人品德问题,转到了程序合法性问题。李达康要是不把话拉回来,这局就彻底输了。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达康书记,不要急于责问。”他摆了摆手,像在安抚一个着急的学生,“我的话还没说完嘛。”
李达康闭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急了。急到有点难看。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被高育良逼急了。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用杯盖慢慢拨茶叶。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高育良这个人,确实厉害。大学教授出身,逻辑缜密,口才了得。更厉害的是,他对人性的把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亮刀,什么时候该收刀。今天这一场,表面上是李达康先发难,可到最后,李达康成了小丑。
吴春林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在想,高育良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的话没说完,那后半句是什么?
沙瑞金也在等。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他刚才想帮李达康,没帮成。现在高育良说“我的话还没说完”,那就说明高育良还有后手。这一手打出来,李达康怕是更接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端起了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他喝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转向了沙瑞金。
“瑞金书记。”高育良的语气忽然温和了,“我是觉得,今天这个会,主要议题是那一百多名干部的任用决议。钱副厅长只是其中一位。我们在这里花这么长时间讨论他一个人,对其他同志,是不是不太公平?”
这话说得很正。
正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忽然笑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可那一下笑,在座的人都看见了。
“育良书记说得对。”沙瑞金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干部任用的事,春林同志,你先把名单过一遍。”
吴春林应了一声,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高育良靠回椅背,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李达康坐在旁边,脸绷得像一块铁皮。他的手指头又在下意识地抠桌沿。这场交锋,他输了。输得很彻底。他想拿钱副厅长当靶子打高育良,结果被高育良拿钱副厅长当了盾牌,反手还抽了他一耳光。
沙瑞金表面上谁也没帮,可李达康心里清楚,沙瑞金刚才犹豫的那一下,高育良肯定看在了眼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沙瑞金心里,他李达康的分量,还不足以让他跟高育良正面翻脸。
李达康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看戏的,有沉思的,有装傻的,有等着他再出招的。
李达康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高育良,咱们走着瞧。
而此时,吴春林已经翻开了名单,开始念第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暂时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可谁都知道,刚才那场交锋,已经在每个人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田国富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赵”字。然后他画了一条线,从“赵”字连到了“高”,又从“高”字连到了“李”。最后,他在“高”和“李”之间,画了一个叉。
这个叉,画得很轻,可田国富画完之后,看了很久。
散会之后,田国富和吴春林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吴春林低声问了一句:“田书记,刚才高育良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田国富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了。
“春林啊。”田国富压着嗓子,“高育良今天保钱副厅长,保的是赵立根的面子。可赵立根的面子,沙书记想不想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春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回了办公室。
省委大楼外,汉东的春天已经深了。梧桐树抽出了满枝的嫩叶,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新的味道。可在这栋楼里,每个人都闻得到另一股味道火药味。
刚才那场会,只是开了个头。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