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被祁同伟搀出会议室之后,门一关,屋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像被抽风机抽走了一大半。
沙瑞金没急着回主位。
他站那儿,目送陈岩石出了门,脸上还挂着那种晚辈送长辈的温厚笑意。等门彻底合上,他转过身来,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高育良和李达康的正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这一坐,坐得很有讲究。
常委会的座次,向来是门学问。谁坐主位,谁坐对面,谁挨着谁,谁隔着谁,都是信号。沙瑞金放着主位不坐,偏偏坐到了高育良和李达康的正对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这后半场,就是给你们俩预备的。
田国富端起茶杯,借着喝水遮了遮嘴角。吴春林低头翻笔记本,翻得心不在焉。其他几位常委,有看材料的,有拧保温杯盖的,有盯着桌上那盆绿萝仿佛在研究植物学的。谁也没说话,可谁心里都门儿清。
“同志们。”沙瑞金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会议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陈老讲的那番话,我听了很受教育。战争年代,咱们的同志争的是什么?是党员的特权,是背炸药包的特权。可今天呢?有些同志争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滑到李达康脸上,又滑回来。
“是钱和权。是前腐后继。是把封建官场那一套,搬到了咱们省委大院里来。把一个单位、一个部门,搞得乌烟瘴气。”
田国富听到“乌烟瘴气”四个字,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赶紧用茶杯挡住。他当纪委书记,这种话平时听得多,但从沙瑞金嘴里当着高育良和李达康的面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举个小例子。”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也松了下来,像是聊家常,“由于父一辈的关系,我管陈老叫陈叔叔,这个大家都知道。我到汉东来任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陈老可就沾光了。”
他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有人听说陈老离休以后喜欢养花养鸟,就一个劲儿地往养老院送。光鸟就送了几十只。陈老那屋里,莺歌燕舞,热闹得不行,最后还得自己掏钱赔鸟食。这要是陈老喜欢宠物呢?那是不是老虎豹子,甚至大熊猫,都得往那儿送?”
这话一落地,田国富先笑了。他笑得含蓄,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弯了弯。吴春林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像在说“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李达康也笑了,笑得比较大声,还特意偏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轻,可高育良感觉到了。
高育良没笑。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尊刚刷了漆的泥塑。手里那只保温杯被他攥着,指节泛着青白。杯盖拧得紧紧的,里头泡着枸杞和西洋参,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在他下巴那儿凝成一小片雾。
给陈岩石送鸟的人里头,确实没有汉大帮的嫡系。可侯亮平呢?侯亮平跑去给陈岩石刨地,这事汉东省检察院系统里谁不知道?堂堂反贪局长,扛着锄头去给老检察长翻花圃,传出去好听吗?比送鸟还丢人。
更要命的是,高育良自己也给陈岩石送过东西。
但他跟陈岩石之间,是纯粹的私交。两个人都喜欢摆弄花草,陈岩石养兰花,高育良也养兰花,互相赠个品种、换个盆,那是文人雅趣。可沙瑞金今天这么一说,把“送东西”三个字往那儿一搁,高育良那些兰花,就全变了味儿。
高育良能不笑吗?他笑得出来吗?
沙瑞金没看高育良,端起自己的杯子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说。
“还有些同志,级别已经不低了,还想更进一步。”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有一个人在科技局干了六年的局长,又当了五年的市委组织部部长。可是咱们的农业科学家,咱们的科学院院士,他大都不认识。人家跟他握手,他仰着脸问人家,你是哪个单位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可对于稍有姿色的女干部,”沙瑞金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他是各个熟悉。连那些偏远山区工作的女干部,他都能喊出人家的乳名儿。”
田国富这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收住。吴春林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这回,李达康不笑了。
李达康的脸绷得跟鼓面一样,腮帮子咬得紧,眼珠子半天没转一下。沙瑞金说的这个人,他太熟了。京州市委组织部部长,当年是他一手提上来的。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喝酒是把好手,见了女干部就迈不动腿。可李达康用他,图的就是听话。在京州,听话比本事重要。
沙瑞金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这个人的底裤扒了个干净,跟直接抽李达康耳光有什么区别?
更狠的是,沙瑞金没提名字,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谁也都知道,这个人是李达康的人。谁更都知道,京州市的干部任命,从来都是李达康一个人说了算。
“这像什么话啊,同志们。”沙瑞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好像他也很痛心。
高育良这时候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不紧不慢地拧开杯盖。热气腾上来,他眯了眯眼,开口了。
“沙书记说的这个干部,我也有耳闻。”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点评一个学生的作业,“一到晚上,就拉着女干部出去喝酒。只要一喝,肯定喝倒一两个。影响确实非常不好。”
他说完,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
李达康终于偏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这一眼里,有火,有冰,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高育良这话,明面上是顺着沙瑞金说,可实际上,是把李达康架在火上又翻了个面。什么叫“我也有耳闻”?你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你早干嘛去了?你耳闻了不处理,现在沙瑞金提起来了,你跟着踩一脚,装什么事后诸葛亮?
可李达康不能发作。
沙瑞金在对面坐着,田国富在旁边看着,吴春林在另一边记着。他要是这会儿跳起来,那就坐实了心虚。李达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
“我们能推荐这样的人,安排他们副部级的职务吗?”沙瑞金看着高育良,又看看李达康,语气像是在征求意见,其实是在做总结,“不可能。这把我们省委当成什么了。”
没人接话。
沙瑞金也不需要人接话。
他今天这番话,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其实是把两把刀同时亮了出来。一把刀砍向高育良你那个学生侯亮平,跑去给陈岩石刨地,丢不丢人?你高育良自己跟陈岩石的私交,经不经得起组织深挖?
另一把刀砍向李达康你一手提拔的人,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京州是你的自留地,可自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省里也能来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田国富低头翻着材料,心里却在盘算。沙瑞金今天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用陈岩石的“初心”做引子,把干部作风问题端上台面,再拿送鸟和组织部长的例子做文章,最后落脚到“副部级推荐”上。这一套组合拳,打得高育良和李达康都没法还嘴。
可田国富也清楚,沙瑞金说的这些,表面上是敲打,实际上是挑拨。
汉大帮和秘书帮,这两年之所以在汉东省相安无事,甚至有些时候还眉来眼去、合作共赢,原因很简单瓜分完了。整个汉东省,能蚕食的利益,两帮人都蚕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先动手谁就打破平衡。
沙瑞金来了,三下五除二,把平衡打破了。
他先让高育良觉得李达康在看他笑话,再让李达康觉得高育良在落井下石。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缝,被他拿陈岩石的“初心”当锤子,咚咚两下,凿开了。
可实际上,就算没有沙瑞金,汉大帮和秘书帮的合作也要完了。原因很简单:没东西可分了。汉东省就这么大,蛋糕就这么一块,该切的切了,该分的分了。接下来,只能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对方。
沙瑞金的到来,不过是把破裂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吴春林在本子上又画了个圈,然后把笔搁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他是组织部长,干部任命的事,绕不过他。沙瑞金今天这番话,明面上是在聊作风,暗地里已经给下一步的人事调整埋了伏笔。
他在等。
等高育良和李达康,谁先沉不住气。
李达康果然没沉住气。
散会的时候,他走在人群后头,脚步比平时慢了些。经过高育良身边时,他偏了偏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育良书记,那个组织部长的事,我回去了解了解。”
高育良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达康书记,了解清楚了好。省里这边,也要有个说法。”
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了。
田国富走在最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在盒子上磕了两下,又塞回去了。省委大楼里不让抽烟,他只能过过手瘾。
吴春林跟上来,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春林啊。”田国富忽然开口。
“嗯?”
“你说沙书记今天说的那个组织部长,是真要动?”
吴春林笑了笑:“田书记,这事您比我清楚。”
田国富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而此时,祁同伟正开着车,行驶在回省政府的路上。后视镜里,养老院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摸起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信人没有备注,但祁同伟认得那个号码。他点开,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下周,来帝都。”
祁同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重新投向路面。汉东的傍晚,车流渐渐密了起来,尾灯连成一条红彤彤的线,像一条正在燃烧的引信。
祁同伟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该来的,都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