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副所长的脸，从惨白涨成了酱紫色。
他嘴唇哆嗦着，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全厂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嘲讽，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陆征骁从人群里走出来，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到梁副所长面前，用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盯着他。
梁副所长被他看得浑身发抖，两腿发软。
陆征骁那句“军中无戏言”，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很清楚，眼前这尊活阎王，是真的敢把他扭送进保卫科的。
“我，我去……”
在巨大的压力下，梁副所长彻底怂了。
他像条夹着尾巴的狗，在保卫科两个干事的“护送”下，灰头土脸地挪向厂广播室。
没一会儿。
厂区上空的高音喇叭，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梁副所长带着哭腔，比死了爹娘还难听的声音。
“我，我是井底之蛙……沈工，沈工天下第一”
“我是井底之蛙！沈工天下第一！”
“我是井底之蛙！沈工天下第一！”
喊到第三遍，他直接破了音，那动静尖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整个机械厂，从车间到家属院，所有人都听见了。
工人们先是一愣，跟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老小子，也有今天！”
“活该！让他狗眼看人低！”
“沈工牛逼！”
这场豪赌，以沈初音的绝对胜利和梁副所长的公开处刑，画上了句号。
当天晚上，为了庆祝，赵铁军自掏腰包，在厂大食堂摆了十几桌庆功。
红烧肉、炖肘子、大盘鸡，流水一样往上端，整个食堂都飘着浓郁的肉香和酒气。
气氛刚热起来，食堂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省城科研所的陈建业，带着两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个木盒子，正是修复好的无人机电机主板，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面写着“技术革新先锋，巾帼不让须眉”的烫金锦旗。
“沈工！沈初音同志在哪儿？”
陈建业满脸通红，不是因为喝酒，纯粹是激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主桌前，把锦旗往赵铁军怀里一塞，双手将木盒子递到沈初音面前。
“沈工，我替省科研所，替咱们国家的国防事业，谢谢你！”
他指着那块主板，声音都发颤了，“不止修好了，你还优化了它的散热结构，性能比原版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五！这是奇迹！”
“省里已经批了，给机械厂的技改专项资金，再加二十万！原材料配额，也给你提到了最高级！”
沈初音还惦记着他的承诺呢，“我那套顶级进口车刀，什么时候到位？”
陈建业老脸一红，吱吱呜呜的憋了半天。
“沈工啊，这……这进口车刀，还需要点时间。”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办到。”
沈初音开心一笑，“这还差不多，那我可等你信了啊。”
“放心，放心。”
全场再次沸腾！
沈初音，自然是全场的中心。
她被安排在主桌，赵铁军和陆征骁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把她护在中间。
开席没多久。
老李师傅就端着满满一大杯白酒，带着他那九个老哥们过来了。
“沈工！”
老李师傅一张脸喝得通红，情绪激动。
“白天的事，是我们这帮老家伙有眼不识泰山，思想僵化，差点耽误厂里的大事！我们给您赔罪了。”
说完，十个平均年龄过五十的老师傅，齐刷刷地对着沈初音，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这杯，我们干了，您随意！”
老李师傅仰起脖子，一杯三两的高度白酒，咕咚咕咚就见了底。
其他人也跟着照做。
沈初音今天心情好，也没端着。她给自己倒了杯女工们酿的果子酒，甜丝丝的，没什么度数。
“李师傅，各位师傅，言重了。”
她站起身，举起杯子，“技术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有争论是好事。以后厂里的生产改革，还要靠各位老师傅的经验和支持。”
这话说的漂亮又得体，给足了这帮老家伙面子。
老师傅们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看沈初音的眼神，跟看自家最争气的闺女似的。
“沈工说的是！”
“以后您一句话，我们绝无二话！”
有了老师傅们带头，后面来敬酒的就跟排队似的，一波接一波。
车间主任、技术科干事、维修班的同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实打实的敬佩。
沈初音应付自如，来敬酒的，她都抿一口手里的果酒，既不失礼，也不喝多。
陆征骁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就像个自动过滤器。
女同志过来敬酒，他面无表情。
但凡是个男的，特别是年轻点儿的，敢靠近沈初音三米之内，他那眼刀子就嗖嗖飞过去。
那眼神，跟在战场上瞄准敌人脑袋没两样。
好几个年轻技术员，刚端起酒杯，被他一瞪，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只好讪讪退下。
沈初音：……
这男人的占有欲，真是没救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戴眼镜、长相斯文的年轻技术员端着酒杯，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他叫王建，哈工大毕业的高材生，性格有点内向。
白天那场比武，沈初音那手出神入化的夹具设计和生产理念，直接把他的世界观给干碎了重组。
在他眼里，沈初音已经不是普通技师了，是能引领工业革命的先驱。
“沈、沈工……”王建走到桌前，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陆征骁那快要杀人的目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充满狂热的崇拜，直勾勾地看着沈初音。
“我，我能敬您一杯吗？”
沈初音看他这副技术宅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玩。
“可以啊。”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王建激动得差点把酒洒了，赶紧仰头干了一杯，跟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
“沈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关于您设计的那个三号夹具，它在实现偏心定位的同时，是怎么通过杠杆结构来完成压力自锁的？那个力学模型我推演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他一说起技术，人就不紧张了，浑身都散发着学霸的光。
沈初音一听，也来了兴趣。
她拿起筷子，蘸了点菜汤，直接在桌上画起了草图。
“你看，这里的关键不是杠杆，是一个反向的楔形锁块……”
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完全沉浸在技术的世界里，把旁边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尤其是把陆征骁，当成了空气。
陆团长的脸，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他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赵铁军坐在旁边，感觉自己身边像坐了个随时要炸的锅炉，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疯狂给沈初音使眼色：姑奶奶，快别聊了，你家那口子要杀人了！
可惜，沈初音聊得正嗨，根本没接收到信号。
王建更是兴奋，感觉自己堵了一晚上的任督二脉，被沈初音几句话就给打通了。
他看沈初音的眼神，更加炽热了。
“沈工，您真是太厉害了！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您，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去您家里，跟您深入探讨一下图纸？”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一滞。
陆征骁手里的搪瓷杯，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咔嚓”一声，杯子的把手断了。
还没等沈初音回答，陆征骁站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倾，手臂从沈初音的腿弯和后背穿过。
整个食堂的人都看傻了。
他直接把正跟人聊得眉飞色舞的沈初音，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一个标准的，充满占有欲的公主抱。
沈初音惊呼一声，筷子都掉了。“陆征骁！你干什么！疯了！”
她挣扎着，却被他铁钳一样的手臂箍得死死的。
陆征骁抱着她，转身就往食堂外走。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路过已经吓傻的王建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吓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建感觉自己像是被史前巨兽盯上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陆征骁的声音沙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她没空。”
“她要回家，检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