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副所长的尖叫声,传遍整个车间。
他指着沈初音那边的成品框,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作弊!这一定是作弊!”
“一个小时六十件,废铁都磨不了这么快。肯定是样子货,连公差都过不了。”
他这么一喊,不少人也跟着嗡嗡议论起来。
“对啊,这速度太吓人了。”
“学徒工哪有这个手艺,肯定是糊弄人的。”
陈丽也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就是,快拿卡尺来量,一量就知道真假了!”
老李师傅和他身后的技术骨干们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
他们累死累活一小时,才做了八件。
那边一群连车床都开不明白的生瓜蛋子,凭什么能做出六十件?
这不合常理。
赵铁军也被这个数字吓得心里直打鼓,他看向沈初音,眼神里全是询问。
沈初音却只是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喊什么?”
“怕输,就别赌。”
“质检科的人是死的吗?去验。”
她的声音虽轻,却让现场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那个负责计数的质检员,早就吓得腿软了。
赵铁军回过神,立刻吼道:“陈工呢?让陈工带千分尺过来,亲自验!”
技术科的陈建业,那个留苏回来的专家,很快就被人从办公室请了过来。
他一来,看到这阵仗也愣了一下。
听完前因后果,他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径直走到沈初音那边的成品框前。
他随手拿起一个齿轮轴。
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如镜,泛着一层漂亮的金属光泽。
光这卖相,就不像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陈工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从助手手里接过瑞士进口的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卡在了齿轮轴最关键的一个尺寸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住了嘴。
梁副所长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千分尺上的刻度。
只要有一个不合格,他就能把沈初音彻底踩死。
陈工的眉头,皱了起来。
梁副所长心里一喜。
“怎么样,陈工?是不是超差了?我就说嘛……”
“闭嘴!”
陈工猛地回头,呵斥了一声。
梁副所长被吼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陈工没理他,把那个零件翻了个面,换了个角度,又测了一遍。
然后,他又从框里拿了第二个。
测量。
第三个。
测量。
他一连测了十个零件。
每一次测量,他脸上的表情就更震惊一分。
到最后,他拿着千分尺的手,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样啊陈工?你倒是说句话啊!”赵铁军急得直跺脚。
陈工缓缓抬起头,看沈初音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在看一个怪物。
“零点零二。”
他喃喃自语。
“什么零点零二?”赵铁军没听清。
“我说,这十个零件的公差,全部都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陈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
“而且……”
他顿了顿,拿起两个零件,在众人面前轻轻一碰。
“咔。”
两个零件的榫卯结构,完美咬合。
“这十个零件,不,是这六十个零件,它们的尺寸、重量、公差,完全一模一样!”
“它们不是六十个独立的零件,它们是一个零件,被复制了六十次!”
“这是……这是真正的标准化生产啊!”
陈工像个疯子一样喊起来,他冲到那些改装过的机床前,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夹具,嘴里不断念叨着:“天才……真正的天才设计……”
轰!
全场炸锅。
如果说之前的产量,是让人震惊。
那现在的质检结果,就是让人头皮发麻了。
公差零点零二!
比要求的零点零五,还高了一倍多!
而且,六十个零件,完全一样!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些零件可以实现无差别互换。
这意味着,战时维修,不再需要老师傅拿着锉刀一点点配,直接拿一个新的换上就行!
这对军队后勤来说,是革命性的进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老李师傅那边。
老师傅们做的八个零件,虽然也都合格。
但他们是“配”出来的。
每一个零件,都带着强烈的手工风格,彼此之间都有微小差异,根本没法互换。
跟沈初音这边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标准化零件一比。
高下立判。
那已经不是技术上的差距了,那是理念上的降维打击。
老李师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几十年的手艺,在眼前这座由六十个一模一样的零件堆成的小山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梁副所长的脸色,比老李师傅还难看。
他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
“继、继续比赛!”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信!
这一定是巧合,是运气!
学徒工体力有限,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劳动,他们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比赛继续。
但是,场上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第一个小时,大家还在看热闹。
那现在,所有人,都在见证一个奇迹。
沈初音的流水线上,学徒工们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自己那一个简单的动作。
塞进去,压下来。
踩下去,抬起来。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
整条生产线,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源源不断地吐出标准的成品。
反观老李师傅那边。
所有人的心态,都崩了。
他们听着旁边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生产噪音,看着那边的成品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手,开始抖了。
心,开始乱了。
“当啷”一声。
一个老师傅手里的锉刀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切削的一个零件,因为分心,直接切废了。
“老张,你干什么吃的!”老李师傅吼了一声,可他自己的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第二个小时。
沈初音小组,产量七十二件,全部合格。
老李师傅小组,产量六件,一件报废。
第三个小时。
沈初音小组,产量七十五件,全部合格。
老李师傅小组,产量四件,三件报废。
这已经不是比武了。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到下午三点,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老李师傅那边,彻底停工了。
十个技术骨干,全都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站在机床前。
他们面前的成品框里,稀稀拉拉地躺着不到二十个零件。
而另一边。
沈初音的学徒工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着。
他们面前的成品框,已经换了五个了,堆积如山的齿轮轴,在灯光下闪着森然的光。
老李师傅沉默地站了很久。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沈初音的流水线前。
他看着王二柱把钢材塞进夹具,看着刘翠花一脚跺下踏板。
看着那一个个零件,在这些他以前根本瞧不上的学徒工手里,被快速、准确地加工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怨言。他输的不是手艺,是思想,是时代。
突然。
他对着还在指挥的沈初音,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他身后,那九个技术骨干,也全都走了过来,站成一排,对着沈初音,深深地鞠躬。
全场鸦雀无声。
老李师傅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有羞愧,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敬佩。
“沈工,我们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他再次一躬到地,声音嘶哑,却响彻全场。
“从今往后,一车间上下,包括我们这十个老家伙,全都听您的差遣!”
“您,就是我们的老师!”
哗!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赵铁军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用力地拍着巴掌。
陈丽躲在人群里,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满脸的难以置信。
梁副所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面如死灰。
沈初音看着眼前这群低着头的老师傅,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收服了这群技术骨干,她的生产改革,才算真正扫清了障碍。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脸色惨白的梁副所长身上。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梁副所长,”她的声音通过赵铁军手里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车间。
“广播室的钥匙,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