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林江南,早已陷入了彻彻底底、毫无退路的绝望。
一路走来,他历经无数风雨绝境,从未有过半分认输、半分退缩。
当初张秋阳落马被查,他身陷牵连、前途渺茫、流言四起、人人看衰,他没有绝望;
前妻黄秋燕决绝提出离婚,家庭破碎、情场失意、身心受挫,他没有绝望;
同安红并肩作战,数次遭遇政治险境、大局濒临倾覆、车轮险些坠入奔腾的海浪河,绝境求生之时,他没有绝望;
遭遇恶意绑架,数十小时饥寒交迫、孤立无援、生死未知,他没有绝望;
海浪镇冲突现场,被人群围堵重创、遍体鳞伤、奄奄一息、险些重伤致残,卧床剧痛之时,他依旧咬牙坚挺、未曾绝望。
无数生死难关、仕途险境、身心重创,他全部硬生生扛了下来。
可此时此刻,看着全盘尽毁的招商大局、看着自己亲手打碎的所有人的期待,他是真的彻底撑不住了。
他曾经豪情万丈,身负市委、省委两级最高领导的期许。
罗和中倾力栽培、全力护航,黄显尧高度关注、重点扶持,将绥江翻盘、县域破局的重任全权交付在他身上。
而周凯天、韩建、潘义法一众对手、观望者,一直冷眼旁观、静待他摔跟头、看他惨败收场。
如今,他拼尽全力吹出去的宏图大志、立下的壮志承诺,彻底落空。
所有人的期许尽数破灭,所有人的观望尽数成真。
对手如愿以偿、暗自窃喜,旁人议论纷纷、冷眼相看。
他还有什么脸面立足岗位、履职尽责?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信任他、扶持他的领导?还有什么颜面面对绥江百姓?
不如干脆辞官挂印、回乡种地,从此远离官场纷争、远离明暗博弈、远离无尽算计。
手机在床头不停震动、铃声反复响起,刺耳又磨心。
林江南眼皮未抬、分毫未动,既不看来电,也没有接起的丝毫欲望。
事到如今,大局尽毁、罪责难逃,他哪里还有脸面接听市委书记的电话?
安红坐在一旁,心绪纷乱、满心苦涩,看着不停作响的手机,也没有开口提醒。
就在这时,一旁陪护的陈欣大步走了过来,拿起手机看清来电备注,瞬间神色大变,急忙催促:“林江南!你别一副活不起的样子!赶紧接电话!是罗书记打来的!”
林江南充耳不闻、置若罔闻,依旧僵坐在床上,心如死灰。
陈欣见状,不再犹豫,直接伸手按下接听键,一把将手机强硬塞进林江南掌心,压低声音急道:“接!快接!”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罗和中沉稳、温和、饱含安抚与期许的声音,缓缓传入耳畔:
“江南呐,千万别灰心,千万别灰心。我知道你心里有天大的委屈、有说不出的苦楚、有扛不住的压力。有些话你说不出口,有些委屈无人能懂,但是你记住,千万不要灰心,千万不要放弃。”
温柔、包容、懂他所有不易的话语,如同至亲之人的轻声安抚,瞬间击穿了林江南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长久积压、无处宣泄、无人共情的所有委屈、不甘、痛苦、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胸腔剧烈起伏,再也压制不住情绪,猛地埋下头,哇的一声,失声痛哭。
像一个受尽万般委屈、独自硬撑许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亲人的理解、安慰与撑腰。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硬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倔强,瞬间崩塌殆尽。
无声的哽咽,终于化作肆无忌惮的痛哭,宣泄着连日来所有的苦难与绝望。
林江南握着手机,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罗书记,罗书记,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的重托呀。”
听筒那头,罗和中也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厚重:“江南呐,这是什么话?有些事情,我们努力过、踏踏实实去做了,就够了。世上有太多事情,不会全都顺着我们的意愿发展。我已经派人去调查这篇新闻报道背后的情况,你和安书记千万不要灰心。这样,省城的棚户区改造工程,还得需要你和安书记好好推进操作。我们这些人,可都在看着你呀。”
话说到这里,罗和中似乎不愿再多言语,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响起单调的忙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突然,安红猛地抬起头,罗和中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望向林江南的目光,褪去方才的哀怨、悲伤、绝望,透出崭新的光芒。到了这个关头,她能放弃吗?不能,绝不能。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林江南身边,伸手用力捏了捏林江南的脸,开口道:“林江南,疼不疼?”
林江南马上点头:“疼,你这是为什么?”
安红沉声说道:“刚才是我不对。我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想着退缩、想着放弃。我捏你,就是看看你还有没有知觉,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林江南腾地一下站起身:“我当然活着!我也不能马上就死掉。”
安红冷哼一声:“不能马上死掉。可有些人,却巴不得我们马上死掉。他们等着看我们的热闹,看绥江县的热闹,看罗书记的热闹,甚至看我们黄书记的热闹。”转身看向于景波说:“中午的宴会安排好了吗?”
于景波说:“安书记,安排好了,要不要撤销?”
安红说:“撤销?为什么要撤销?”
她转身对林江南说:“起来。我们本来就安排了这场小型欢迎酒宴,不在乎这点开销,我们几个现在就过去。别人盼着我们输,就算局面不利,也不能输掉身上这股精神头。林江南,刚才罗书记说了,广东华丰家私虽然打了退堂鼓,但家居创业园的合作商,不会只有他们一家吧。
安红突然说:“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你认识一个棚户区的动迁户,叫盛广大,还有他女儿,是郑大明女儿的同学。”
林江南说:“安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红得意地冷冷一笑说:“准备好的这些酒菜不能随意浪费。你现在联系盛广大,让他召集几位动迁户的领头人,到这儿来吃这顿丰盛的午餐,正好拉近我们和动迁户的距离。”
林江南心里还有些发懵,但转瞬之间如同打了鸡血,整个人满血复活。
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江尚兰的华丰家私投资项目上,反倒把省城这片棚户区改造的事搁下了。如果不是罗和中点醒,他几乎抽不出精力,去思考这项体量更为庞大的工程。
“安书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盛广大身边,确实有不少动迁户里的领头人。 他们心里憋着满肚子委屈,一直没处倾诉。今天正好,我们好好坐下来,认认真真听一听老百姓的心里话。”
安红说:“看一看这些动迁户冬天还有什么难处。既然我们接下了整个棚户区改造工程,这些补偿没落实到位的群众,说不定早晚要闹出事情,到时候矛头就会对准我们。”
林江南立刻拿出手机。他翻到郑明明的号码,这段日子他一直没联系这个姑娘,郑明明也刻意躲着他。毕竟,郑明明的老爸郑大明的下场实在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