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刚要触动郑明明的手机号码,手立刻停了下来,眼前瞬间浮现出赖玉文那张既愤怒又无奈的脸庞。
这个把自己打扮成青春少女模样的半老徐娘,不知道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他忽然为这对母女担心起来。
正所谓官场就是战场,双方一旦形成敌对之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倘若不是安红到绥江县担任县委书记,倘若自己没有在关键时候紧紧抱住安红这条大腿,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纷乱如麻的事情萦绕在心头,他迅速挣脱这场纠葛,思绪重新拉回到和江尚兰见面之前,回到省城中央大街棚户区改造工程这件事上。
说实话,中央大街这片棚户区改造,到眼下为止,依旧不是一件能够轻易掌控的事情。
眼前,江尚兰这笔投资显然已经成了泡影。刚才自己一时冲动耍了孩子气,冷静下来,他必须直面绥江县眼下严峻的现实。
如今他已是绥江县常务副县长,市里领导盯着他,县里所有人同样盯着他。江尚兰的投资被人从中破坏,他必须牢牢攥紧棚户区改造这项工程。
他当即拨通郑明明的手机号,听筒里很快传来停机提示音。他转头看安红,安红问:“这丫头手机停机了,她就这一个号码吗?”
林江南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那我再打赖宇文的。”
安红想起当初寻找林江南时,曾和赖玉文正面对峙过。
说实话,面对绥江县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有些事想躲也躲不开。
她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新发房地产公司还有不少具体工作没有交接妥当,尤其是上万户棚户区动迁户的安置问题。现在马上就要到了冬季的取暖季节。”
让林江南没想到的是,赖玉文的手机,同样处于停机状态。这两个人的电话打不通,林江南只好调出盛红的手机号码。
说句老实话,站在棚户区动迁户的角度回看,当初自己做的事,并不那么光明磊落。
他身为政府官员,处理事务要站在政府立场,可又有谁能真正替这些被迫搬离家园、后续保障没有着落的动迁户着想?眼下这些动迁户到底是什么处境,林江南心里完全没有底。
虽说鑫发房地产公司已经由私企转为国企,划归绥江县政府管辖,可一旦动迁群体再起冲突,绥江县根本扛不住来自省城各方的压力。
想到这里,他和安红对视一眼,方才江尚兰愤然离场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有些时候,身为地方主官,心里就算想躺平,想甩手一走、一推六二五,也仅仅只能想想。这种念头既实现不了,连说出口都不行。
罗书记方才那番温和的提醒,让林江南骤然察觉,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卸下分毫,反倒愈发沉重。一件事没能落地,他就必须投入全部精力,扑到眼前这个分量更重的项目上。江尚兰的华丰家私项目,对绥江县的经济发展而言确实是重头戏,可省城中央大街的棚户区改造工程,才是能牵动省市领导神经的核心要务。这正是罗和中及时点醒他的关键所在。
眼看寒冬将至,拿到足额补偿、家中另有住房的动迁户,生活上不会有太大难处。可盛广大这类下岗工人,本就没有稳定收入,属于贫困户。
一旦到了饥寒交迫的地步,他和安红就要承受铺天盖地的指责。想到这里,他心中暗自佩服安红,在情绪最低落的关键时刻,依旧能快速稳住思绪,第一时间惦记着盛广大这些底层群众。
江尚兰一走,他和江尚兰之间关于中央大街棚户区改造的协商也随之搁置。这对他个人,乃至整个绥江县而言,无疑是一项重大损失。他必须同时调整思路。
他拨通盛红的号码,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里很快传来盛红尖刻的声音:“是林江南吗?你还给我打什么电话?我们还有继续联络的必要吗?”
林江南态度平和,和刚才满怀绝望、怒火中烧的模样判若两人。安红、于景波、陈鑫看在眼里,紧绷的心也慢慢松弛下来。人总要往前走,事情总得推进,躺平根本行不通。
只听林江南开口,语气带着歉意:“盛红,真是对不起。这段时间我这边麻烦不断,一直没来得及联系你,还有你父亲。我们县委安书记已经到省城了,现在就在花园村国际酒店,安排了一桌饭,想请你父亲,还有几位有组织能力的动迁代表过来坐坐。”
盛红像是听错了一般,当即反问:“林江南,你不是在忽悠我吧?我都不知道你们县委书记姓甚名谁,她现在会在花园村酒店请我爸他们吃饭?”
林江南诚恳地说:“盛红,这绝对错不了。你可以和你父亲一起过来。我们安书记就是想赶在入冬之前,实地了解你们动迁户的生活状况。当然,想要一次性解决所有困难动迁户的全部问题,我们确实做不到,但我们会尽力为真正有难处的人落实保障。你也清楚,现在这片棚户区改造项目,已经由绥江县政府接管。”
盛红明显迟疑了,开口说道:“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说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你们能想到这一层,还算你们有良心。林江南,你们身为政府干部,吃穿不愁,住着宽敞暖和的好房子,还能惦记我们这些日子难熬的动迁户。”
盛红说到这里,声音带上几分悲戚:“我爸前段时间生了一场病,到现在身子还没养好,说白了,就是被这事气出来的。我现在已经休学,在外打工谋生,没办法,我们总得活下去。”
林江南心里也生出几分悲悯,但他清楚,这份悲悯起不到任何作用,解决不了现实难题。既然已经接管了这片棚户区,他就得实实在在为动迁户做事,尤其要帮那些下岗失业、日子窘迫、连生计都成问题的人。
他语气诚恳:“盛红,我和安书记确实在花园村酒店。你马上联系你父亲,再找几位有代表性的动迁群众。安书记说了,争取入冬之前帮一部分人解决实际困难。我们也在积极筹措资金,争取让这片工地重新复工。”
盛红回道:“好吧,你们就在那儿等着。”盛红话音落下,迟疑片刻,又开口道:“林江南,你没给明明打电话?”
林江南回道:“打过了,她手机停机了。”
盛红叹一声:“看来你也很久没跟明明联系了。”
林江南说:“是啊是啊,这段时间,你根本不知道我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盛红说:“明明退学了,跟着她妈妈去澳洲了。临走之前她跟我说,要是见到你,帮她捎一句话。”
林江南立刻追问:“明明她说什么?”
盛红道:“你想听吗?”
林江南说:“你快说,明明临走之前,她说的是什么?”盛红冷笑一声说:“郑明明郑重跟我说,将来有一天,她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说完,盛红挂断了电话。林江南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背,倏地冒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