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王家沟。
八十五辆大车碾过村口的冻土,车辙压进地里足有半尺深。
骡马喷着白气,浑身是汗。
车队停在修械所后院。
刘老汉披着破棉袄跑出来,他盯着平板车上盖着防雨布的铁疙瘩,手都在抖。
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刷着绿漆的重型生铁底座和精密的齿轮。
“车床……德国铣床!日本钻床!”
刘老汉扑上去,枯瘦的手摸着冰冷的金属,眼泪夺眶而出,“团长!这可是太原兵工厂的命根子啊!有了这玩意,别说修枪,造炮管子都行!”
秦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罗。
“卸车。底座打地脚螺栓,固定死。”
秦锋指着后院那排空房子,“从今天起,修械所摘牌。新一团兵工厂正式挂牌。刘老汉,你当厂长。”
刘老汉站直身子,抬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冲着铁匠们吼:“都愣着干什么!卸车!蹭掉一块漆,老子拿铁锤敲碎你们的骨头!”
院子里热火朝天。
李云龙蹲在磨盘上,大口啃着凉透的杂面窝头。
他后腰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做工极其考究的佐官刀柄。
手里却捧着一个精致的深棕色牛皮盒子,盒子里垫着红色天鹅绒,静静躺着几个泛着银光的精密金属器具。
张大彪凑过来,递上一碗热水:“副团长,你鼓捣啥呢?这鬼子大佐的箱子里,没装小黄鱼?”
“黄鱼个屁!穷得掉渣!”
李云龙翻了个白眼,从盒子里捏出一把德国原装的千分尺,满脸嫌弃地比划着,“老子还以为这太原兵工厂的特派大佐多有钱,结果贴身就带着这么一盒奇形怪状的铁夹子。我刚才试了试,这破玩意儿连个核桃都夹不开,一使劲还卡壳了!”
说着,李云龙从兜里摸出个干核桃,就要往千分尺的测量面里塞。
“砰!”
秦锋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李云龙腿肚子上,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从磨盘上栽下来。
秦锋劈手夺过那把千分尺,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掉上面沾着的核桃渣。
“没文化的土匪。”
秦锋声音极冷,像看败家子一样瞪了李云龙一眼,“这叫千分尺和百分表。精度零点零一毫米。你拿它夹核桃?把你卖了都换不来这一把尺子!”
秦锋转过身,将牛皮盒子郑重地递给刘老汉。
“阳泉火车站宰的那个大佐,是日军第一军的高级兵工特派员。这是他的贴身量具。”
秦锋看着刘老汉,“二十二台重型机床,加上这套精密量具。老刘,公差问题,解决了。”
刘老汉双手在破棉袄上使劲蹭了又蹭,才敢颤巍巍地接过来。
他看着盒子里散发着工业光泽的千分尺,激动得嘴唇直哆嗦:“零点零一毫米……有了这个,导气管和枪机绝对严丝合缝!团长,您给我三天,我保证把第一把半自动样枪给您搓出来!”
“不是搓,是量产。”
秦锋纠正他。
就在这时,团部里传来急促的摇把子电话铃声。
李云龙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拍屁股跑过去接起电话:“喂!新一团李云龙!”
电话那头传来旅长震耳欲聋的吼声:“李云龙!你他娘的又背着老子干什么了!二战区长官部刚才发来通报,阳泉火车站昨晚军火列车殉爆,大半个车站成了废墟!是不是你干的!”
李云龙把话筒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咧嘴乐了:“旅长,这事你可不能怨我。是团长带头干的。我们就去拉了点破铜烂铁回来。”
“破铜烂铁?你管炸了日军中转站叫拉破烂?!”
旅长气笑了,“秦锋呢!让他接电话!”
秦锋走过去,接过话筒:“旅长。是我。捞了二十二台重型机床。顺手宰了个太原兵工厂的特派员大佐,抢了一套高级量具。”
秦锋语气毫无起伏,就像在汇报今天早上吃了几个白面馒头。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只听见旅长极其粗重的呼吸声。
“机床……你小子真的把鬼子的机床抢回来了?!”
旅长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八路军抗战至今,杀个大佐已经不稀奇了。
但在日军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把一个重型机械编组站搬空,把工业底子搬回了山沟沟里,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在那等着!老子答应你的全旅废铁,明天天一亮就派大车给你拉过去!”
旅长在电话里放声大笑,但随即语气一沉,“不过秦锋,你弄出这么大动静,不仅炸了车站,还杀了帝国高级兵工专家。筱冢义男绝对会发疯。你们新一团,顶得住吗?”
秦锋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他敢来,我就拿他试新枪。”
秦锋大拇指一拨,腰间驳壳枪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透着极度冰冷的杀机。
“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摸出根火柴棍,狠狠抠着鞋底的泥沟,嘴里还在嘟囔:“败家子……一个大佐的刀,连两千斤白面都没换回来,就换了一堆破尺子……”
……
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急电。
阳泉火车站全毁。
二十二台机床被劫。
帝国高级兵工专家,玉碎。
整个司令部死一般寂静。
参谋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一团。又是新一团。”
筱冢义男转过身,声音嘶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剧烈抽搐,“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土八路,居然抢走了大日本皇军的工业机床!这是在帝国军人的脸上狠狠扇巴掌!”
他走到沙盘前,双手死死撑着边缘,目光死死盯住王家沟的位置。
“传令!”
筱冢义男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极其疯狂的毁灭欲,“放弃所有常规扫荡任务。抽调第三步兵联队,配属独立重炮大队!带上105毫米榴弹炮!”
“将军阁下!”
参谋大惊,“对付一个团,动用战略级重炮大队?!”
“执行命令!”
筱冢义男一巴掌将沙盘上的红色旗帜扫落在地,“我要用重炮洗地!把王家沟,连同那些机床,全部炸成齑粉!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