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王家沟后山,修械所。
旅长没有食言。
十几辆大车拉着生锈的铁轨、打空的黄铜弹壳,还有五名总部兵工厂调来的技工,趁着夜色进了村。
修械所的土坯房里,炉火烧得通红。
“当!当!当!”
大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子溅得满屋都是。
刘老汉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却透着一股疯魔的亮光。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大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着棒子面粥。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咧到了耳根。
“老刘!你他娘的悠着点砸!”
李云龙把碗一搁,扯着嗓子喊,“那可是黑云寨拉回来的无缝钢管!太原兵工厂的好东西!敲坏了一寸,老子拿你试问!”
刘老汉没搭理他。
他扔下大锤,从旁边总部技工手里接过一把细齿锉刀。
“差零点二毫米。”
戴着眼镜的技工拿着游标卡尺,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刚打磨出来的枪机零件,“秦团长图纸上标注的公差,咱们手工根本达不到。导气管和枪机配合太紧,闭锁不严。”
“我再锉两下!老头子打了一辈子铁,就不信搓不出这个铁疙瘩!”
刘老汉咬着牙,粗糙的手指捏着锉刀,一点一点地在枪机上蹭。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屋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三天三夜。
五个技工加上刘老汉,全靠大铁锤、台虎钳和几把破锉刀,硬生生照着秦锋画的那张半自动步枪图纸,抠出了全套零件。
下午两点。
秦锋挑开门帘,走进修械所。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汗酸味扑面而来。
工作台上,放着一把通体泛着粗糙金属光泽的步枪。
没有烤蓝,枪管上还带着横向的锉刀划痕。
枣木削成的枪托边缘有些毛刺。
但那根独特的导气管,和十发容量的固定弹仓,真真切切地宣告了它的身份。
“团长!”
刘老汉扑过来,双手捧起那把枪,手背上全是烫起的水泡和铁屑划出的血口子,“造出来了!新一团第一把半自动步枪!您过过目!”
李云龙连屁股上的土都顾不上拍,一个箭步窜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伸手就要摸:“乖乖,真搓出来了?这枪看着就凶!”
秦锋伸手挡开李云龙。
他接过步枪。
入手极沉。
重心因为枪管太厚而严重靠前。
秦锋没有说话。
他左手握住护木,右手捏住拉机柄,用力向后一拉。
“吱——嘎!”
极其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枪机卡在半道上,死活退不到底。
秦锋眉头一皱,大拇指用力一推,枪机才勉强复位。
秦锋没装子弹。
他举起枪,对着空地,扣动扳机。
“吧嗒。”
击针落下的声音发闷。
“闭锁不到位。”
秦锋放下枪,声音冷得像冰,“导气孔的内壁有毛刺。击针的钢火退火没做好,太软。这枪,是个废品。”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屋里的热气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
刘老汉急了,眼眶通红,一把夺过步枪,“尺寸是我用卡尺一毫米一毫米量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废品!我装实弹试给您看!”
他动作飞快,从桌上抓起一发复装的黄铜子弹,硬生生塞进弹膛。
大巴掌猛地一拍拉机柄,强行闭锁。
“老刘!别乱来!”
总部的技工脸色大变,大喊出声。
晚了。
刘老汉端起枪,枪口对准门外的土墙,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轰!”
不是清脆的枪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枪管后方的导气室直接炸开!
火药气体夹杂着碎铁片,瞬间向四周喷射!
枣木枪托从中间咔嚓断裂,木刺横飞!
“趴下!”
秦锋反应极快,一脚踹在李云龙腿弯上,将他踹翻在地,自己顺势扑倒。
硝烟散去。
刘老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步枪已经成了两截废铁。
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李云龙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废铁,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子的无缝钢管啊!这可是造大炮的料,就这么听了个响!”
刘老汉没有管手上的伤。
他蹲下身,捡起那截炸裂的枪机。
断口处凹凸不平,切削痕迹极其粗糙。
“造不出来……”刘老汉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团长,我没用。图纸上的尺寸太精细了,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手工打磨的零件,装上去全卡壳。强行击发,直接炸膛。我糟蹋了东西啊……”
几个总部的技工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秦团长,刘师傅手艺没得挑。但这是现代枪械,不是打大刀长矛。没有精密的铣床、车床切削,全靠手工锉,公差永远达不到实战要求。”
工业的残酷壁垒,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所有人头顶。
没有机床,废铁永远只是废铁。
秦锋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土。
他没有看地上的废铁,也没有责怪刘老汉。
他走到墙边,扯下盖在上面的晋西北军用地图,铺在工作台上。
“手工搓不出来,我们就去抢现成的。”
秦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李云龙一愣,凑了过来:“抢?去哪抢?太原兵工厂?团长,那可是筱冢义男的裤裆,咱们这千把号人去摸,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员小罗快步走进修械所,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团长!二战区358团楚云飞的副官孙铭,派人送来一份绝密情报。说是还您在野狼沟救他们一命的人情。”
秦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老李,不用去太原了。”
秦锋将纸条拍在地图上,手指死死按在一个黑色的圆点上。
阳泉。
“孙铭的情报。日军第一军近期对太原兵工厂进行设备升级。淘汰了二十二台旧机床,包括德国产的铣床和日本造的钻床。这批机床目前正停在阳泉火车站的编组站里,准备装上火车,运往东北满洲里。”
秦锋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二十二台重型机床。有了它们,咱们新一团就能自己造枪、造炮、造子弹。王家沟的修械所,就能变成真正的兵工厂!”
刘老汉猛地抬起头,连手上的血都顾不得擦,眼睛死死盯着地图,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李云龙的眼珠子瞬间亮了,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但他算盘打得精,眼珠一转,马上发现了问题。
“团长,阳泉火车站可是鬼子的物资中转站,常驻一个大队的兵力!而且,二十二台机床,那得几十吨重吧?咱们就算打进去了,怎么运回来?全团的大车加起来,连五台都拉不走。总不能让弟兄们拿肩膀扛回来吧?”
秦锋把纸条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大车不够,就去借。骡马不够,也去借。”
秦锋偏过头,看着李云龙,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
“借?找谁借?”
李云龙挠了挠头。
“孔捷。”
秦锋转过身,向外走去,“独立团前天刚打了个伏击,缴获了伪军运输队三十匹大骡子和几十辆大车。孔捷现在富得流油,正愁没地方显摆。”
李云龙一听,一拍大腿,乐了。
“嘿!孔二愣子发财了?这好事老子怎么不知道!”
李云龙把腰带一勒,土匪气瞬间冒了出来,“团长你放心!借东西这活儿我熟!我这就带人去独立团驻地转转!”
秦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只准借马,别动人家的枪。今晚十二点,特战队在村口集合。你负责带大车在阳泉城外十里的野猪林接应。”
“得嘞!”
李云龙嗷嗷叫着冲出修械所,“张大彪!把一营的弟兄们集合起来!带上麻绳和马料!跟老子去孔二愣子那儿‘借’点家当!”
冷风灌进修械所。
秦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拇指拨开击锤。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阳泉的机床,他势在必得。
哪怕那里驻扎着鬼子的天王老子,他也得把这块硬骨头生生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