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清晨来得很准。
六点整,走廊尽头的哨兵换岗,整齐的脚步声把糖糖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先摸了摸枕边的小熊,又摸了摸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确认两样都在,才放下心。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小满探进头来。
“醒啦?”她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虎牙,“洗漱洗漱,吃早饭喽。”
糖糖光着脚往下爬,脚够不着地。赵小满连忙把她抱起来,放到卫生间的小凳子上。
洗漱台被垫高了一截,上面摆着一套儿童用品:粉色的草莓牙刷、漱口杯和水果味牙膏。台边还整齐放着两个草莓发夹,地上则是一双兔耳朵拖鞋,大小正合适。
糖糖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这……都是糖糖的呀?”
“不然呢。”赵小满蹲下来给她挤牙膏,嘴里却嘟囔着,“我一个正经特种兵,练了六年枪的手,现在天天研究儿童用品。你说这叫什么事。”
她把牙刷塞进糖糖手里。
“昨天为了买这套东西,我把军需处翻了个底朝天。人家问我要几号的,我哪知道三岁娃穿几号鞋。”她一边说,一边把糖糖歪掉的睡衣领子拉正,“最后量了你的脚,才敢下单。”
“我是特种兵,不是保姆。”她强调。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她给糖糖重新扎好两个小揪揪,又把草莓发夹一左一右别在鬓角。
“齐活。”赵小满端详了两眼,很满意,“糖糖你自己看看。”
糖糖踮起脚,从镜子里看见了头顶两个揪揪、鬓角别着草莓的小娃娃,咧开嘴笑了。
“糖糖有草莓啦。”
“你就稀罕这个。”赵小满给她套上兔子拖鞋,“我跟你说,昨天军需处那小子还笑我,说赵队你这是要开幼儿园啊。我当场就想给他一拳。”
糖糖听不太懂,只知道小满姐姐在说话,便乖乖点头。
食堂在基地另一头,要经过两道门。
赵小满牵着糖糖往前走。她平时走惯了大步,只能刻意放慢,迁就糖糖两条小短腿的速度。经过训练场时,几个刚跑完晨操的队员冲她们敬礼,眼睛却一直往糖糖身上瞟。
“赵队带娃呢?”有人憋着笑喊。
“滚。”赵小满面不改色,“执行任务。”
那几个人笑得更凶了。
赵小满耳根微红,加快脚步,把糖糖带进食堂。
她先把糖糖安顿在角落的桌子旁,又端来一个儿童专用的小碗,碗边带着防滑圈,也是昨天从军需处搜罗来的。
“今天有小米粥、鸡蛋、还有你最爱的那个。”她把一盒酸奶放到糖糖面前。
草莓味的。
糖糖眼睛一下亮了。
“草莓!”
“记着你呢。”赵小满撕开吸管,插进盒子递给她,“昨天听你念叨了八百遍草莓草莓,我特意让厨房备的。整了一箱。”
糖糖捧着酸奶,小口小口地吸,脸颊鼓了起来。
赵小满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这孩子太瘦了,手腕细得像根麻秆,脸上还带着地下室那半年留下的憔悴。可她喝一盒酸奶都能喝得这么认真,好像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赵小满想起军需处那小子的话。
开幼儿园就开幼儿园吧。
反正这娃,谁看了不心疼。
糖糖喝完酸奶,抬起头,忽然定定地看着她。
“小满姐姐。”
“嗯?”
糖糖歪着脑袋,认真看着她的马尾、虎牙和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奶声奶气地说:
“小满姐姐好漂亮呀。”
赵小满愣住了。
“糖糖长大,也要像小满姐姐一样漂亮。”糖糖伸出小手,指了指她的马尾,“还要扎这个。”
食堂里人来人往,勺子碰碗,叮叮当当。
赵小满端着自己的粥,僵在原地。
她二十三年来没红过几回脸。训练时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没红过,第一次实弹演习被弹壳烫出水泡没红过,跟男兵掰手腕把人掰趴下也没红过。
现在,却被一个三岁的奶娃夸了一句“好漂亮”,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你、你这小孩……”赵小满放下碗,别开脸,声音都有些不利索,“瞎说什么呢,快吃你的。”
糖糖不明白她为什么脸红,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小嘴瘪了起来。
“糖糖说错了吗?”
“没、没错。”赵小满猛地站起来,“你等着。”
她大步走到打饭窗口,清了清嗓子,冲里面的厨师班长努了努嘴。
“再来一盒酸奶。”
“赵队,小孩刚喝了一盒吧?”班长探出头来,“喝多了积食。”
“废什么话。”赵小满瞪他,“给就是了。”
她把酸奶端回来,“哐”地放到糖糖面前,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扒自己的粥。
“喝吧。”她声音闷闷的,“就这一盒了,别贪多。”
糖糖看看酸奶,又看看小满姐姐通红的耳朵,似懂非懂地捧起盒子。
“谢谢小满姐姐。”
“……不用谢。”
赵小满扒了一大口粥,把脸埋得低低的。
这一刻她算是明白了。什么特种兵不带娃,什么正经军人不当保姆,全是嘴硬。
这小祖宗一句话,她就败得彻彻底底。
隔壁桌两个队员看了全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见没,赵队脸红了。”
“我们赵队啊,去年冬训背着五十斤装备跑了三十公里没吭一声。”
“现在被个奶娃夸一句就破防了。”
“这画面,我能看一年。”
赵小满耳朵尖,全听见了。她抬起头,杀气腾腾地扫过去。
两个队员立刻正襟危坐,埋头猛吃。
赵小满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耳朵还是红的。
糖糖不知道这些。她抱着新的酸奶盒,喝得心满意足。喝完后,她把两个空盒叠好,整齐放在碗边。
这是她在地下室养成的习惯,东西要小心收着,不能乱丢,不然会挨打。
赵小满看在眼里,心里一紧。
“糖糖,在这儿不用这么小心。”她放软声音,“乱一点没关系,姐姐收拾。”
糖糖摇摇头,还是把盒子摆好。
赵小满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把两个空盒收走,动作放得很轻。
吃过早饭,糖糖端着自己的小碗,说要去添点粥。
赵小满本想替她去,却被门口的通讯兵叫住。对方报告说陆少将有事找她。她交代糖糖在原地等着,别乱跑,便快步走了出去。
糖糖端着小碗,一步一步往打饭窗口挪。碗不重,可她走得很慢,生怕洒出来。
快到窗口时,她忽然停下。
食堂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老爷爷。
他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比周围年轻的队员还坐得端正。身上那套旧军装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也磨薄了,颜色和基地里年轻军人穿的不一样。
老爷爷面前摆着一个空餐盘,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望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目光温和,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食堂里那么多人端着热饭说说笑笑,却没有一个人看向那个角落,更没有人和老爷爷打招呼,给他的空盘子添一点吃的。
糖糖眨了眨眼睛。
她认得这样的爷爷。
她在别的地方也见过穿这种旧军装的叔叔伯伯。他们身上有时带着窟窿,脸色发青,却从来不凶,只是安静地站着,或者坐着,看着周围的人。
老爷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见糖糖后,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抬手冲她招了招,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糖糖没有害怕。
她端着小碗,一步一步走到老爷爷面前,鬓角的两个草莓发夹轻轻晃动。
“爷爷。”她奶声奶气地喊。
老爷爷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娃娃……你能看见爷爷?”
糖糖用力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盘子,想起舅舅昨天说的话。打仗的叔叔伯伯都是顶顶了不起的人,是他们护着大家,才有现在的好日子。
她又想起食堂里的热饭,想起自己碗里的粥,还有刚刚喝完的两盒草莓酸奶。
老爷爷的盘子,是空的。
糖糖把小碗放到桌上,拿起赵小满特意给她配的儿童筷,夹起碗里那只金黄的鸡腿。
这是她最喜欢的菜,本来舍不得吃,想留到最后。
她踮起脚,把鸡腿轻轻放进老爷爷的空盘子里。
放好后,她抬起头,认真看着老爷爷。
“爷爷,”她说,“叔叔伯伯打仗辛苦,要多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