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铁门再次打开时,许国栋手里那张写着十二个字的纸,已经盖上了红章。
“保护为先,行动为辅。”他把方案递到陆战霆手里,“从今天起,沈糖糖正式纳入归鸿行动组最高保护序列。医疗、心理、安全三线,一条都不能松。”
“是。”陆战霆接过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那是他刚才补上的三条底线。
“许老,我加了三条底线。”他站在长桌前,声音低而稳,“第一,糖糖不得进入任何不可控的危险区域。海外、复杂地形、身份不明的现场,一律不去。”
“第二,不得连续使用能力。一次回溯之后,必须由军医确认身体完全恢复,才能进行下一次。中间隔多久,林医生说了算。”
“第三。”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单独调取她。要用她,必须过我这一关。”
屋里安静了几秒,先前主张尽快行动的中年将领缓缓点头。
“陆少将想得比我们细。”
“她才三岁。”陆战霆合上文件,“细一点,才不会出事。”
许国栋看着他,眼里露出欣慰。他等了三十年,等的不只是一双能看见英烈的眼睛,也等着有人愿意把孩子护在最前面。
“就这么定。”老将军拍了板。
三百米外的医疗区,糖糖刚退了烧。
她窝在床上,脸色还有些白,怀里那颗脏兮兮的草莓糖攥得死紧。林晚秋守在旁边,确认她的脉搏平稳后,才慢慢松开眉头。
沈星野蹲在床边,从昨天到现在没合过眼,眼底青黑,嘴唇干裂。
“沈先生。”门口进来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陆少将请您过去一趟。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沈星野的心一沉。
“签……签什么字?”
“保密协议。”
这三个字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站起来时腿还有些发软,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糖糖。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两个小揪揪塌在枕头上,睫毛还带着哭过的湿意。
“我很快回来。”他冲林晚秋比了个口型,“看着她。”
林晚秋点头。
沈星野从没进过这样的地方。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没有窗户的墙。每隔一段,便站着一个戴白手套的人,目光冷冷扫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在的根本不是什么退役军人事务研究中心,而是国家藏在地底下的秘密。
一个十八线的过气艺人,背着三百万违约金,正被带进这里。
只因为他是糖糖的舅舅。
办公室里,陆战霆坐在桌后。寸头,剑眉,左眼角那道浅疤在灯下泛着白。他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坐。”
沈星野坐下,手心全是汗。
“你姐姐三年前失踪。”陆战霆开门见山,“糖糖是你唯一的血亲。按规定,涉及这一级别的保护对象,无关人员不得接触。”
沈星野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但是——”陆战霆把文件推过来,“糖糖离不开你。”
“她今天连续回溯三次,烧到三十八度九。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找舅舅。做梦都在哭,手死死抓着你的衣角不放。”
“心理组评估过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是她唯一的安全锚。没有你,她扛不住这些。”
沈星野愣住了。
“所以,你留下。”陆战霆看着他,“作为糖糖的亲属,也作为她的情感支撑,留在她身边。”
“这份保密协议,是留下的前提。签了字,你就进入了这个体系。糖糖看见的一切,你听见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沈星野盯着那份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网。
签字,就能留在体系里。可糖糖是国家级绝密,签下这个名字,是不是也等于把她交出去了?从此,她不再只是自己的外甥女,而是国家的国宝、行动组的向导,是所有人都盯着的那双眼睛。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刚落下,第一个字还没写完,便刺啦一声划破了纸。
沈星野的手僵在半空。
陆战霆看着他,没有催促。
“我……”沈星野的嗓子发涩,“我签了这个字,糖糖……糖糖还是我的吗?”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们是不是要把她带走?带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以后她想找舅舅,是不是就找不着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声音发抖,“我一个废物,欠着三百万,连自己都养不活。可她只有我了。她姐……她妈是我姐姐,我姐没了,她爸也没了,她就剩我一个人了。”
“你们要她的眼睛,我拦不住。”沈星野咬着牙,“可你们别把她从我身边抢走。求你们了。”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砸在那张被划破的纸上。
陆战霆沉默片刻。
“你误会了。”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这份协议,不是把她从你身边抢走。”
“是把你留在她身边。”
沈星野一怔。
“她进最高保护序列,你作为亲属跟进。”陆战霆指着文件上的一条,“住的地方给你们俩留了套间。她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这是许老亲自加的。”
“上交,不是被夺走。”陆战霆看着他,“是国家护着她,你陪着她。两样,一起给你。”
沈星野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舅舅……”
是糖糖。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穿着偏大两号的睡衣,跌跌撞撞地找了过来。赵小满在后面追着,一脸紧张。
糖糖看见沈星野,眼睛立刻红了。她跑过去,攥住他的衣角,仰起小脸。
“舅舅在哭。”她瘪着嘴,“舅舅是不是……不要糖糖了?”
沈星野喉咙一哽。
“糖糖会乖的。”小姑娘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糖糖不哭,不闹,不给舅舅添麻烦。糖糖……糖糖以后不看那些叔叔了,糖糖听话……”
“舅舅别不要糖糖,好不好呀?”
那颗攥了两天的草莓糖从她手心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也没顾上捡。
沈星野扑通一声跪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不是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舅舅怎么会不要你。舅舅不是不要你,舅舅是怕别人把你抢走。”
“舅舅怕你以后找不着舅舅了。”
糖糖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闷闷地哭。
“糖糖不要跟别人走。”她哭着说,“糖糖只要舅舅。”
“好,只要舅舅。”沈星野拍着她的背,眼泪落在她头发上,“舅舅哪儿都不去,舅舅一直在。”
他抬头看向陆战霆,抹了把脸,抓起那支笔。
“我签。”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他在那张被划破的纸旁边重新写下名字,一笔一划,落笔很重。
“谁敢不要糖糖——”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沈星野第一个不答应。”
“我这条命都是她给的。她把我从一个只知道蹭流量的废物,变成了一个人。”
“以后谁想动她,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陆战霆看着这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收起文件。
“欢迎加入归鸿。”他说。
当天下午,糖糖有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套间里靠里的一间,已经被收拾妥当。墙、窗帘和床单都是淡粉色,床头还摆着一盏小夜灯。赵小满把小熊玩偶放在枕头上,又搬来一筐糖果。
“以后这就是糖糖的家啦。”她蹲下来,露出虎牙,“喜不喜欢?”
糖糖站在门口,小手还牵着舅舅。她慢慢走进去,摸了摸床单和小熊,最后爬上床,愣愣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这……都是糖糖的?”
“都是糖糖的。”沈星野坐在床边,嗓子还哑着,“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糖糖低下头,从睡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小石头。
石头灰扑扑的,不大,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没人知道它是哪儿来的,只有糖糖知道。刚才,张大川叔叔趁她睡着时,悄悄把它放进了她的口袋。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只熟悉而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口袋。
“叔叔说,这个能护着糖糖。”她小声嘟囔着,谁也没听清。
她把石头放到枕头边,挨着小熊,又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