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炕上已经空了大半,赵氏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田明礼那边也早没了人。承鸿和梦书、梦琪的铺位都空了,只有田承运还缩在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
田梦画睁开眼,盯着房顶愣了一会儿。灶房里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后院好像有人在说话,她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的东西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低头看看还在呼呼大睡的承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还睡呢,都多晚了。”
承运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睡了。田梦画没再叫他,自己穿好衣裳,叠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推开西屋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房里锅里的糊糊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赵氏蹲在灶前添了根柴,扭头看见她,笑着招呼。
“醒了?饭刚好,快去喊你爹他们来吃饭。他们都在后院呢。”
田梦画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后院叮叮当当的声音没停过。新做的兔笼已经摆了一排,大大小小七八个,靠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兔子们已经分好了笼,几只大的,一公一母配对的关在稍大的笼子里,几只小的各自占一个小笼子,缩在角落里吃草。还有两只母兔子暂时没有公兔子配,被单独关在两个笼子里。
田梦书和田梦琪蹲在笼子边,一人手里拿着一小撮草往笼子里塞。那只最肥的母兔子凑过来,叼了一根,缩回去慢慢嚼。旁边笼子里那只小一点的也凑过来,鼻子一抽一抽的,试探着往前探。
后院东侧那片空地上,田明礼和田明义正弓着腰翻地。锄头深深扎进土里,再用力一撬,黑黢黢的土块便翻了起来,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气息。田明礼刨不了几下就直起腰,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抹一把额上的汗。田明义则闷着头,锄头起落不停,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洇开一小片湿痕。
墙根底下,张氏守着面前摊开的白菜与大葱。她手指麻利地剥去白菜外层干枯的老叶,将里头嫩黄鲜亮的菜心整齐码进筐中。
“这老叶子可别糟蹋了,”她一边把剥下的叶子归拢到一处,一边说道,“回头拿开水焯过,腌成咸菜,也是一道菜。”
田承鸿蹲在她身侧,默默帮着择葱。张氏则把择好的葱理顺,用草绳利落地捆成一把把,整齐地码在墙根下。
田梦画倚在后院门框上,声音清脆地喊道:“爹,二伯,开饭啦!”
田明礼闻声,手中的锄头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朗声应道:“晓得了,这就来。”说罢,他将锄头稳稳地立在一边,直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身,又顺手将散落在旁边的几样农具归拢到墙角。一旁的田明义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沾满泥土的双手。
田梦书将刚拔的杂草塞进一旁的竹笼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田梦琪也站起身,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一同朝前院走去。
“承鸿,吃饭了!”田梦书回头招呼了一声。
田承鸿将最后一把小葱递给张氏,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跟在她们身后。
张氏将小葱放到一边,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
“你们先去,我把这点收拾利索就来。”
这时,赵氏的声音从前院传来:“二嫂,别忙活了,先吃饭,回头再弄也不迟。”
张氏应了一声,将筐里的菜蔬拢了拢,端起菜筐朝堂屋走去。田梦画见状,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几根小葱一一拾起,跟在张氏身后。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赵氏已经把糊糊盛好了,一碗一碗摆在灶台上。
一家人各自端了碗,蹲的蹲、站的站,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田承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揉着眼睛蹲在灶台边上,捧着碗大口吞咽,发出满足的吸溜声。
田梦画也捧起碗,呼噜喝了两口。
“娘,待会儿我想进山溜达一圈。”
赵氏手一顿,抬眼看她:“好端端的,进山干啥?”
“琢磨着找找有没有蘑菇、木耳啥的。姨父不是说嘛,那玩意儿晒干了能换钱。”
赵氏没立刻接话,眼神飘向一旁的田明礼。田明礼闷头喝粥,半晌才从碗沿上抬起眼,沉声说:“去可以,别往深山里钻。”
田承鸿搁下碗,看向田梦画:“我和你一起去吧。”
田承运一听,立刻把碗往灶台边一推,倏地站起身来:“我也去!我也去!”
田梦书也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道:“那我们也去吧,人多找起来也快些。”
田梦琪也跟着点头,轻声应道:“我也去。”
赵氏听了,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都去。你们几个一起去,有个伴,我也放心。”
田梦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补了一句。
“把背篓都带上,能找到山货更好,找不到就割些猪草回来。反正猪也得喂,不能空着手回来。”
田承鸿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去拿自己的背篓。田承运跟在后头,跑得飞快,生怕不带他。
田梦画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站起来,冲赵氏喊了一声。
“娘,我们走了。”
赵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
“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几个孩子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山脚走。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路边的草叶子上挂着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田承运跑在最前头,小短腿迈得飞快,回头冲他们喊。
“快点快点!再晚蘑菇都被别人捡走了!”
田梦画笑着跟上去,几个孩子说说笑笑,绕过那片杂木林,就到了平时打猪草常去的那片缓坡。田梦书走在前头,脚步不由地放慢了,眼睛四处扫着,嘴里念叨着。
“往年这时候,松树底下一找一大片,今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她弯下腰,拨开一丛枯草,底下光秃秃的,只有烂叶子和泥。又扒开另一丛,还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