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家伙。
家伙的样子像是一个被拆开了的炉子:炉身、炉条、导流槽、分隔层,全部拆成了零件,零件用麻绳捆成一捆,捆的方式是每样零件之间垫了一层干草,干草的作用是防震,防震是因为这些零件是泥烧的,泥烧的东西怕磕怕碰,碰了容易裂。
王木匠话不多,他走进院子以后先把那捆零件搁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然后蹲下来,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图是腐竹炉灶的改进设计。
上一次他帮沈青禾改造腐竹炉灶,加了一个导流槽,让灶里的热气流更均匀地分布在炉面上,炉面上放的豆浆液盘受热均匀以后,豆浆表面结的腐竹皮厚度一致,不会出现一边厚一边薄的问题。
改造的效果是腐竹产量翻倍,从每天约二十根增加到约四十根。但这个产量是在裴长渊送来大野猪之后的数据,大野猪的猪油用来抹液盘,液盘不粘底,腐竹好揭。没有猪油的时候产量会掉,掉约两成。
掉两成意味着产量不稳定,不稳定是b端供货的大忌。李胖子要的是稳定供货:每周固定七十根,多了他收不下,少了他要找别家。稳定比量大重要,量大可以慢慢加,稳定断了客户就丢了。
王木匠的新设计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在地上画的图沈青禾看了,看的方式是蹲在他旁边,眼睛跟着他的木棍走的路径看。木棍画的是炉灶的剖面图,剖面图展示了热气流从灶底到炉面的完整路径。
路径上他加了两个东西:
第一个是预热腔。预热腔在导流槽之前,豆浆倒进液盘之前先在预热腔里走一遍,预热到约四十度再进液盘。四十度的豆浆比冷豆浆快结皮,结皮速度快意味着单位时间出的腐竹根数多。
第二个是恒温隔层。恒温隔层在液盘下面,隔层里填了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效果很好的东西:草木灰。草木灰填在隔层里的作用是缓释保温,灶里的火不用一直烧,烧到一定温度以后草木灰慢慢放热,维持液盘底部温度恒定。恒定温度下的结皮速度稳定,意味着腐竹的厚度一致、质量一致。
质量一致,这是王木匠设计的核心目标。他不是为了提高产量,产量翻倍他已经做到了。他现在要做的是让翻倍以后的产量稳得住。
稳得住的意思是:不管天冷天热、不管烧灶的人手艺好不好、不管当天有没有猪油,腐竹的质量都在同一个范围内波动。波动范围小,等于质量稳定。质量稳定等于客户信任。客户信任等于长期订单。
沈青禾看着地上的图,图的线条不直但比例对。王木匠没有尺子,他画线用的是眼睛和手感。眼睛估比例,手感控力度。力度控制得好,画出来的线虽然不直但转弯的位置对了,转弯位置对了意味着零件装配的时候能对上。
这个预热腔,你用什么材料做?
泥烧的,和炉身一样。但预热腔要做得厚一点,厚了保温好。厚了就重,重了我帮你搬。
他说话的方式是短句,每句不超过十个字。十个字以内把一件事说清楚,不清楚的他再补一句,补的一句也是十个字以内。
这和沈青禾的风格像,像到她觉得和王木匠说话不费劲。不费劲的沟通在前世叫同一个频道,同一个频道的意思是双方的信息压缩率高,同样的信息量用的字数少。字数少意味着理解快、误解少。
误解少,在技术上尤其重要。技术改进如果靠你大概懂我意思吧来推进,推进到一半会发现两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王木匠的设计她看懂了,看懂了的意思是她能在脑子里把炉灶拼出来,拼出来以后热气流的路径和她判断的最优路径一致。
一致,这说明王木匠不只是手艺好,他对这件事有直觉。直觉来源于经验,他做了二十年的木匠和泥水匠,二十年里他烧了无数的灶、修了无数的炉,火烧的方式他不用算,用手一摸灶壁的温度就知道哪里该加导流、哪里该填草木灰。
直觉,这是手艺人的核心能力。核心能力不是靠教能教出来的,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做。材料钱我出,手工费按上次的标准。
上次的标准是王木匠帮她改造腐竹炉灶的工钱:五百文。五百文对王木匠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做一天的木匠活约三十文,五百文约等于他十七天的收入。但那次他只收了三百文,收的方式是他把零件做好了送到沈家院子里,装完了试烧了一炉腐竹,腐竹出来以后他看了一眼质量,然后说了一句,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没提钱,是沈青禾追出去把三百文塞到他手里的。
塞的时候他的手缩了一下,不是推辞,是不知道该不该收。不知道的原因是他觉得比钱重要,是他做手艺的人的满足感,满足感不是钱能买的。但钱他要,他要养家,养家的花销他不说但沈青禾知道:他老婆有咳疾,吃药的钱每个月约二百文。
二百文,三百文付了药钱还剩一百文。一百文够一个月的粮钱。
这次他没提工钱,没提的意思是他先做,做完了再看没有。成了,工钱好说。不成,他不收工钱但零件的材料钱他要赔。
材料钱他估算了一下,泥烧零件约二百文,草木灰不花钱(灶灰堆里随便抓),麻绳和干草也不花钱。总材料成本约二百文。
二百文,沈青禾出。出完了以后如果,工钱她打算给四百文。四百文比上次多一百,多的这一百不是因为活多了,是因为王木匠的设计在进步。进步该奖励,奖励的方式不是夸,是钱。钱比夸实在,尤其是对手艺人来说。
王木匠第二天把零件送来了,送来的时候用独轮车推的,推的方式和上次李胖子来取货一样:独轮车在院子里转弯的时候他先用脚在地上踩了一个支点,支点的位置刚好在车轮转弯半径的内沿,踩完了以后他扶着车把往支点方向一压,车头转了,转的方式像是一只在冰面上转身的猫,轻且准。
准,这是王木匠身上无处不在的东西。无处不在到沈青禾觉得他的手和眼睛之间有一根线,线的一端在眼睛里(看比例、看角度、看位置),另一端在手里(控制力度、控制方向、控制节奏)。线不断,不断意味着他的手和眼始终同步。
同步的人做东西不会差。
新炉灶装好了,装的过程用了约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王木匠没有说超过二十句话,二十句话里大约十五句是递一下那个拿个绳子往左移一点。指令式的短句,沈青禾照做,做的间隙她也在观察:观察他装配的逻辑。
逻辑是先装炉身,炉身固定在原来的灶台上,固定的方式是用泥灰勾缝,勾完了以后炉身和灶台之间不留缝隙,不留缝隙意味着热气流不会从接缝处漏掉。漏掉的热量是浪费,浪费一分意味着烧的柴多一分,柴多一分意味着成本高一分。
成本是她一直在盯的东西,成本每低一分,利润就高一分。利润高一分,年底五两的承诺就稳一分。
炉身装好了装导流槽,导流槽是泥烧的,形状像是一条弯曲的渠道,渠道的截面是弧形,弧形的作用是让热气流在槽里流动的时候不会形成死角。死角,热气流的死角意味着炉面上有一块区域温度低,温度低的区域结腐竹慢,慢了就拖整体效率的后腿。
王木匠装导流槽的时候用了一个办法:先把导流槽坯子放在炉身里比了一下位置,比的方式是不固定,先空放进去看吻合度。吻合度,他看的方式是从炉底往上看,眼睛贴在炉底入口处往里看,看导流槽的外沿和炉身的内沿之间有没有缝。有缝,热气流从缝里溜走。无缝,热气流全部走导流槽。
无缝。他看了三遍,三遍确认无缝以后才开始用泥灰固定。
固定完了装预热腔,预热腔在导流槽前端,豆浆从锅里舀出来以后先倒进预热腔的槽里,槽是双层的,夹层里也是草木灰,草木灰缓释保温让槽里的豆浆维持在约四十度。四十度的豆浆流进液盘以后,液盘是王木匠新做的,新液盘比旧的深了约半寸。深半寸意味着每盘可以多装约两碗豆浆。两碗豆浆多出的腐竹约两根。两根一天,一个月多约六十根。六十根按四文一根算,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王木匠的设计每一个改动都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多。多出来的每一根腐竹都是钱。
全部装完了以后试烧。
试烧的方式是:塞柴、点火、等温度上来、倒豆浆、看结皮速度。
塞柴,王木匠塞柴的方式和柳氏不同。柳氏塞柴是塞满,满了对火苗的供氧不够,火不旺。王木匠塞柴是塞七成满,留三成的空隙让空气进去,空气进去了火才烧得透。透的火温度高且稳,高且稳的温度是腐竹质量稳定的基础。
火起来了,等了约一刻钟,炉面温度上来了。王木匠把手伸到炉面上方约两寸的位置,伸手不是用皮肤感温,是用手指背面感温。手指背面的皮肤比正面敏感,敏感意味着他对温度的判断比用正面准。
到了。
到了,意思是温度到了结皮温度。到了以后沈青禾倒豆浆,倒的方式是用大铁勺从锅里舀豆浆,舀满了以后沿着液盘的长边慢慢倒,倒的速度均匀,均匀的目的是让液盘里的豆浆厚度一致。厚度一致,结的皮厚度才一致。
等。
约一盏茶的功夫,液盘里的豆浆表面结了一层皮。皮的颜色是淡黄色,淡得均匀,没有深浅不一的斑块。斑块意味着温度不均,没有斑块说明王木匠的导流槽和恒温隔层起作用了。
起作用了。
沈青禾用竹签把腐竹皮挑起来,从一边往另一边揭,揭的动作要快且平,快是防止皮在揭的过程中断裂,平是防止皮的厚度不均匀。
皮揭下来了,完整的一张,约一尺长两寸宽,厚度均匀到她用眼睛看不出差异。
差异,她用前世的眼光来看这张皮:厚度约零点五毫米,均匀度约正负零点零五毫米。正负零点零五毫米的均匀度,这意味着腐竹的质量已经接近前世机械化生产的标准了。手工做到这个程度,王木匠不只是木匠,他是炉灶设计师。
设计师,这个词她前世天天说。说的方式是这个品种的设计思路这个试验的设计方案。设计,本质是把一个目标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每一步都指向目标。王木匠的设计目标是稳定的腐竹质量,拆解的结果是导流槽+预热腔+恒温隔层。三个组件各司其职,合在一起达成目标。
达成。
试烧的第一盘出了约十二根腐竹,比旧炉灶同时间的产量多了约四根。四根,一天多约二十根。二十根,一天多八十文。一个月多约二千四百文,二两四钱。
二两四钱,王木匠的改进一个月能多赚二两四钱。
这笔账沈青禾在试烧完第一盘以后就算出来了,算完以后她看了王木匠一眼。王木匠没有看她,他在看炉面上的第二盘豆浆。第二盘的结皮速度比第一盘快,快的原因是炉温已经稳定了,稳定的炉温不需要再等温度上来。
不用等,这意味着连续生产。连续生产是效率的关键,停一次等于浪费一次的时间。时间就是钱,这句前世的话在这个场景里成立了。
成了。
王木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高的不是音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松的方式不是长叹一口气,是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两毫米。沉的两毫米是他弯腰装炉灶两个时辰以后肩膀一直绷着,绷到现在终于松了。
松了以后他转身就走,走的方式和上次一样:不提钱、不邀功、不回头看。走的时候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擦的是什么沈青禾看不清,但她判断是炉灰。炉灰在手上擦的方式是手艺人的习惯,手上脏了不擦在衣服上(衣服是老婆洗的,洗衣服费水),擦在裤腿上(裤腿是自己的,脏了无所谓)。
小细节,但她看到了。
看到以后她做了一件事:从屋里拿了一张五百文的银票(上赶集的时候找钱庄换的零票),银票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竹筒里。竹筒是装筷子的,筷子抽出来以后竹筒是空的,空的竹筒口小肚大,塞一张折起来的银票进去刚好。
竹筒搁在灶台边上,王木匠走的时候会经过灶台。经过的时候他会看到竹筒,看到竹筒以后他会知道里面有东西。有东西他就会拿出来看,看了就知道是工钱。
工钱他不拿,她知道。但他会拿,因为她把竹筒放在了灶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显眼的位置意味着这是给你的,不用推。
推,上次他推了。这次她不让竹筒变成一个可以推的东西,竹筒放在那里,不是塞到他手里。放在那里和塞到手里的区别是:放在那里他可以选择拿还是不拿,塞到手里他必须当场决定推还是收。当场决定的压力大——压力大了他会推。放在那里他回去以后想明白了会回来拿。
想明白的事情不用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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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烧完成后清理炉灶时,沈青禾在炉灰里发现了一粒完整的黄豆,黄豆掉进了炉灶的某个缝隙里,在暗处发了芽。豆芽从缝隙里伸出来,白色的芽尖在炉灰的暗红色背景里像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