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青石村的人餐桌上没有绿色。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到。冬天户外气温低到田里的水结了冰，冰的厚度约两分，走在上面能听到冰面发出的声音，咔的声音意味着冰层还不够厚，不够厚就不能在上面走。水都结冰了，菜更不用说。青菜在冬天室外活不了，活不了就没有，没有就是零供应。
零供应意味着市场上没有，没有就是稀缺。稀缺就是价格。
沈青禾在腊月里发现了这件事，发现的方式不是她自己想吃青菜，是孟婶来找柳氏借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天冻的，连个豆芽都发不出来。往年这时候还能在灶台后面捂点豆芽，今年灶台后面也结冰了。
灶台后面结冰，意思是连室内最暖和的位置都结冰了。结冰的温度约在零下，零下意味着任何暴露在空气中的水都会结冰。豆芽发芽需要的水如果结了冰，芽发不出来。
发不出来，但沈青禾的空间里有灵泉。灵泉的水不结冰，不结冰的原因是空间的温度恒定如春，如春的温度下水的状态是液态。液态的水浇在豆子上，豆子能发芽。
豆芽，这是她之前没有列入计划的生意。没有列入不是因为她没想到，是想到了但觉得利润薄。豆芽的利润率她前世算过，黄豆发成豆芽以后重量增加约五到六倍，六倍的增量意味着利润率理论上可以很高。但实际上，发豆芽需要控温、控湿、控时间，控不好豆芽会烂、会发红、会发苦。烂了就是全亏。
亏，她不想亏。但孟婶的一句话让她重新想了这件事。
重新想的方式是在脑子里建模，建模是前世做数据分析的习惯。习惯的动作是：把一个问题拆解成变量，变量之间的关系用箭头连起来，箭头的方向是因果。
豆芽生意的变量：
原料成本：黄豆约二十文一升，一升黄豆约出豆芽六升，六升豆芽约重六斤。六斤豆芽在冬天的售价，她去镇上打听了一下，约三十文一斤。三十文一斤x六斤=一百八十文。一百八十文的收入减去二十文的原料成本=一百六十文毛利。一百六十文的毛利除以二十文的成本=百分之八百的毛利率。
百分之八百，这是理论值。理论值的前提是豆芽的质量好、重量足、全部卖完。实际上会有损耗，损耗的来源是发不好的豆芽（发红、发苦、烂根）、运输过程中的失水（失水意味着重量减轻）、卖不完的隔夜豆芽（隔夜的豆芽不脆，买的人不要）。
损耗率她估了一下——约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的损耗意味着实际的毛利率约百分之六百四十。六百四十，还是高。高到她觉得这件事值得做。
做，但怎么做？
冬天的自然温度下发豆芽，发不出来。她需要恒温环境。恒温环境，空间有。但空间里的灵田面积有限，全部用来发豆芽太浪费，灵田应该用来育种。豆芽不需要灵田，只需要恒温和适量的水。
适量的水，她可以在空间里找一个角落，不是灵田的位置，放几个瓦罐。瓦罐里装黄豆，倒入灵泉稀释后的水（纯灵泉她试过，浓度太高，黄豆直接死了），盖上湿布，恒温下发。
恒温下发的速度，她试了一次。试的方式是带了一把黄豆（约五十粒）进空间，放在一个瓦罐里，瓦罐是她从院子里拿的，拿的时候洗了三遍，洗到罐壁上没有泥渍了才带进去。
五十粒黄豆放进瓦罐，倒入约半碗稀释灵泉（一分灵泉九分普通水），盖上湿布。
湿布，布上要有水但不能有水积在黄豆上面。积水会导致黄豆缺氧，缺氧会烂。不积水但需要湿度，湿度够黄豆才能吸水膨胀。膨胀是发芽的第一步。
第一步，她在空间里观察了约半个时辰（外界时间约一盏茶）。半个时辰里她看到黄豆的表皮从干的皱缩状态变成了饱满状态，饱满是因为吸水了。吸水量的判断方式是看豆粒的体积，体积增加了约一倍。
一倍，正常温度下黄豆吸水膨胀需要约四到六个小时。空间里半个时辰（约一小时）就到了，快了约四到六倍。
快了，这意味着豆芽的生长周期短。生长周期短意味着出货快。出货快，资金周转快。资金周转快等于同样的本金一个月可以转更多次。
转更多次，这是做生意的核心。核心不是一次性赚多少——是同样一笔钱一年能转几次。转的次数多，总利润就高。
她在外面等了三天，三天后她进空间看那罐豆芽。
豆芽发了。
发的长度约两寸，两寸是适合卖的长度。太长纤维多、口感老；太短分量轻、不划算。两寸刚好，刚好意味着重量和口感的平衡点。
平衡点，她用前世的眼光看这罐豆芽：芽色白、芽身挺、根部没有烂、豆瓣没有发红。四个指标全合格，合格意味着这罐豆芽可以上市了。
上市，但要不要告诉别人豆芽是在哪里发的？
不告诉，告诉了别人会学。学了她的生意就没了独占期。独占期是一个新产品最赚钱的时期，独占期内没有竞争，定价权在她手里。竞争出现了以后定价权就被市场分走了，分走的结果是一片红海，红海里大家都赚不到钱。
红海，她前世见过太多。见过的方式是某个新品种出来以后大家一窝蜂地种，种的结果是对的价格往下掉，掉到成本价附近以后一半的人退出，退出的过程叫市场出清。
出清，她不想等出清。她想在出清之前赚够独占期的利润，独占期的利润够她把豆芽生意做成长期业务以后和竞争者共存。
共存，她的优势是质量稳定+供货稳定。稳定是竞争者的壁垒，壁垒高了别人进不来。进不来，独占期就延长了。
延长的策略是：豆芽的豆种她用空间育的改良黄豆，改良黄豆发的豆芽比普通黄豆的豆芽粗壮、白嫩、纤维少。纤维少口感好，口感好买家回头。回头客是壁垒的一部分。
壁垒，她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想清楚了以后开始执行。
执行的第一步：批量发豆芽。空间里她放了四个瓦罐，四个瓦罐每罐装约二百粒黄豆。二百粒x四罐=八百粒，八百粒黄豆约出豆芽约八斤。八斤豆芽在冬天镇上的售价约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四罐的成本约四十文（黄豆）x4=一百六十文？不对，重新算：
一升黄豆约一千六百粒，一千六百粒出豆芽约十六斤。一升黄豆二十文，二十文出十六斤豆芽。十六斤x三十文一斤=四百八十文。四百八十文除以二十文=二十四倍。
二十四倍，这是豆芽生意的杠杆。杠杆的来源是水。黄豆吸水发芽的过程中重量增加，增加的部分是水。水是不要钱的，但水变成豆芽的重量以后卖的是菜的价格。
菜的价格，冬天约三十文一斤。三十文，在青石村半年的收入。
半个月以后，沈青禾的豆芽出了第一批。
第一批约八斤，她全拿到了镇上去卖。卖的方式不是在赶集日，赶集日她卖豆腐。豆芽她走散户，一户一户地问，问的方式不是买不买豆芽看看这个。
看看，她把一根豆芽递到路人手里。路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豆芽的白嫩在冬天的空气里像是这根豆芽不是这个季节能长出来的东西。不是这个季节，但它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指尖能感觉到豆芽表面的湿润和凉意。
凉意，冬天室外的东西都是凉的。但豆芽的凉和石头的凉不同，石头的凉是硬的、冰的、刺骨的。豆芽的凉是软的、润的、带一点生的清气的。
清气，这是沈青禾用来形容豆芽气味的词。形容的方式不是写下来，是她自己心里知道。心里知道但不说，说了别人也不懂。不懂没关系，吃过了就懂。
第一个尝豆芽的人是个老妇人，老妇人的牙不好，吃不了硬的菜，但豆芽软，软到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咽下去以后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弯的方式不是笑，是这个东西对我有用的那种确认。确认了以后她开口了：
多少文一斤？
三十文。
贵了，冬天什么都不长，这个豆芽...你从哪弄来的？
自己发的。
自己发的，这句话比三十文一斤更有说服力。说服力的来源是：你自己发的=新鲜=没有加什么东西。没有加什么东西在食物上尤其重要，加了东西的食物吃下去会出事，出事了要找卖家。找卖家的前提是卖家还在，如果卖家是外来的贩子，卖了就走了，出了事找不到人。
自己是本村人，本村人跑不了。
跑不了意味着信任，信任是农村生意的基础。基础打好了上面才能盖房子。
老妇人买了两斤——两斤六十文。六十文在她手里是一小把铜钱，铜钱从她的旧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有几枚滚到了地上，滚的声音在镇上的石板路上当啷当啷，当啷的声音引来了旁边的人看。
看的人凑过来，看到了豆芽。看到了以后问了价。问了价以后有人买了，买了一斤。一斤三十文。
一传二、二传四，上午两个时辰，八斤豆芽卖完了。
卖完的收入：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和她的估算一致。一致意味着她的定价对了。对了，但还可以优化。优化的方向是：豆芽的分级。分级，粗大的、白嫩的卖三十文一斤；细一点的、稍微带点豆瓣发青的卖二十五文一斤。分级以后总收入可以提高约百分之十到十五。
百分之十到十五，一个月多约一百到一百五十文。一百到一百五十文，够买两升黄豆。两升黄豆发成豆芽，又是一轮的循环。
循环，豆芽生意的循环比豆腐快。豆腐从磨浆到出豆腐约六个时辰，豆芽从泡豆到出芽约三天。三天，这意味着她每三天可以出一茬豆芽。一茬八斤，一个月约十茬。十茬x二百四十文=二千四百文，二两四钱。
二两四钱，豆芽生意一个月的利润。加上豆腐坊的二两，合计约四两以上。
四两以上，年底五两的承诺提前完成了。
完成了，但她不打算停。不停的原因是：完成了承诺不等于完成了目标。承诺是给家人的，目标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目标不是五两，是更多。更多到她能在这块地上建一个前世那种农业试验站，试验站里有温室、有灌溉系统、有育种实验室。
实验室，这个词在这里没有对应的东西。没有对应的东西意味着她要自己建。自己建需要银子，银子需要赚。赚了才能建。
建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久到她有时候会在翻地的时候想：这块地的下面如果铺一层排水管，排水管用什么做？陶管？竹管？
竹管，竹子在北方少。北方多的是木头和泥土。木头容易烂，烂了要换。泥土烧的陶管耐用但贵，贵到她现在的银子不够。
不够，那就继续赚。
豆芽生意在做的同时——她发现了一件事：翠花婶又在传了。
传的方式和上次一样：哎哟嗳，你们晓得吗？沈家那闺女，青禾，冬天发豆芽嗳！三十文一斤嗳！我尝过了，嫩嗳！脆嗳！比镇上菜铺的那些蔫了吧唧的菜好一百倍嗳！
一百倍，又放大了。但放大归放大，豆芽确实好。好到翠花婶买了两斤以后第二天又来买，又来买说明她不是帮着传，是真心觉得好。
真心，这是口碑传播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有价值到沈青禾决定给翠花婶一个长期优惠：每次买豆芽减五文一斤。五文的优惠，一个月如果翠花婶买四次约八斤，优惠约四十文。四十文换一个真心传播的口碑，划算。
口碑，豆芽生意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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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出的豆芽里——有一根长得特别粗壮，粗到大约是指头粗细。沈青禾把这根豆芽留了下来——留种。留种的方式是把它种进了空间灵田的角落里。种下去的时候她想：豆芽发出来的根——如果种回土里——会不会长成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