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沈大宝来的时间是下午,下午三点左右,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从直射变成了斜射,斜射的影子从院子东边的墙根拉到了西边,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院子里画了一条线。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刘氏。刘氏跟着他,手里拎了一只陶罐,陶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罐口用布盖着,布上面有一片油渍,油渍的颜色是深黄色的,像是罐里装了某种油脂含量高的东西。
沈大宝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比上次慢,慢不是因为他犹豫了,是因为他在看。看的东西比上次多:上次他只看了新灶和晾架上的腐竹,这次他看了整个院子,灶台、晾架、木板牌、堆肥堆、荒地上刚翻好的红棕土、李大牛放在墙边的锄头、灶台后面码好的黄豆袋子。
他看的方式像是一个人在丈量一块地的面积,不是用尺子量,是用眼睛量。眼睛扫过去的时候扫的速度不快,每一件东西他都停了两秒以上,停的原因不是欣赏,是估价。估价的方式是他独有的,沈大宝做不了精细核算,但他有一种粗估能力:看一眼就能判断这个东西值不值钱、能赚多少、有没有继续赚的空间。
粗估的结果他今天已经想好了,想好的方式不是在家里想好了来的,是在路上边走边想好的。想的内容是:沈青禾的豆腐坊一个月赚大约二两银子,半年能赚大约十两。十两银子,在青石村,十两银子可以买三亩好地,可以给大伯父的儿子娶一个媳妇,可以还掉沈家欠的外债。
十两银子,如果他能拿到三成。
三成股权,三成意味着每个月从豆腐坊的利润里分走大约六钱银子。六钱银子一个月,一年七两二钱。七两二钱是沈大宝做短工一年赚不到的钱。
这就是他来的目的:入股。
他走进院子以后,先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扫完了以后他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歪的方式和上次一样,但歪的力度比上次小,上次歪的力度是嘲讽的试探,这次歪的力度是笑意的遮掩。遮掩的原因是他不是来嘲讽的,是来谈合作的。合作的语气不能嘲讽,嘲讽会让对方不合作。
青禾啊。他的声音从院子中间飘过来,声音的质感变了。上次他说话的质感是黏腻的,像是蘸了油的舌头。这次他的质感变成了另一种,像是蘸了蜜的舌头。蜜比油甜,甜的质感是用来谈判的,油腻的质感是用来压人的。他换了质感,换了说明他换了策略。
沈青禾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是搅豆浆用的,搅拌完了以后木棍搁在灶台边上,她顺手拿了起来。木棍不是武器,但她握着木棍的姿势像是握着一根笔,笔在手里是写字的,木棍在手里是搅灶的。手里的东西不是武器但手里有东西,手里有东西和手里没东西的区别不是威胁,是准备。
大伯。她没有叫刘氏,刘氏站在沈大宝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陶罐,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微妙到像是她在同时做两件事:一是跟随沈大宝的脚步,二是准备在需要的时候插嘴。插嘴的内容她还没想好,但插嘴的动作她已经准备好了。
沈大宝在院子中间站定了,站定以后他做了一件沈青禾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上次他来的时候双手是揣在袖子里的,揣着的手是防御姿态,抽出来的手是开放姿态。开放姿态意味着他不是来压人的,是来谈的。
你这豆腐坊,做得不错嗳。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歪着,歪的方式是笑意的遮掩,遮掩不住的笑意从嘴角的缝隙里漏出来,漏的量不多但能看见。一个月赚二两银子,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了。
他知道了,月收入大约二两的消息已经被翠花婶的嘴传遍了全村,沈大宝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的方式不是听翠花婶说的,是他自己算的:赶集日收入约三百文x4=一千二百文+b端供货约四百文x4=一千六百文+上门买约一百六十文x4=六百四十文=合计约三千四百文/月≈三两四钱。
他算的数字比实际偏高,偏高不是因为他故意夸大,是因为翠花婶的嘴在传播的时候把数字放大了。翠花婶说一天三百七十八文的时候没说这是开业第一天,开业第一天比平时多。听的人以为每天都赚三百多文,三百多文x三十天≈九千到一万文≈九到十两。
十两,这个数字在沈大宝脑子里变成了他的判断基准。
大伯,你来有什么事?
沈大宝的嘴角歪了一下,歪的方式从遮掩变成了释放。释放的方式是他把遮掩的笑意从嘴角缝隙里全放出来了,放出来的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我来谈正事了的那种笑。
我来谈个合作,入股。你那豆腐坊,我出三两银子入股,拿三成股权。三成分红,你赚多少我拿三成,但我也帮你出力:我有人脉在镇上,帮你把供货渠道打通到县城。你一个人做不了县城的生意,县城的粮铺和食肆不是你这种小摊子能谈的。但我能,我认识县城里的人。
三两银子入股拿三成股权。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两银子拿三成意味着他给的三两银子估值是十两。也就是说,他把豆腐坊估成了月赚二两、年赚约二十两的生意,二十两的三成是六两。
但豆腐坊的实际估值不是二十两,是十二到十五两(月赚一两五到二两,年赚约十八到二十四两,但扣除成本和扩张投入后的净利润大约十二到十五两)。他给的估值偏高——偏高意味着他的三两银子实际上只值一两五到二两的股权。
差额大约一到一两五,差额是他想用三两银子拿到值四到四两五的股权。
这个账不对。
大伯,三成股权不谈。
沈大宝的嘴角停了一下,停在歪的位置上,像是歪的肌肉被冻住了。冻住的原因不是惊讶,是他没有预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快。快意味着她不是在想,是早就想好了。早就想好了意味着她有预案——预案是。
为啥不谈?三两银子,三成分红,你赚的更多嗳。加上我的人脉,你能把生意做到县城去。一个人做不了大事,合伙才能做大。
合伙才能做大,这句话的逻辑是对的。合伙确实比单干规模大。但逻辑对了不代表执行对了,执行的关键不是逻辑,是人。合伙的人是谁,决定了合伙的结果是什么。
沈大宝做合伙人,沈青禾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性:
可能性一:沈大宝入股以后,他的第一行动是要求账目透明,账目透明听起来合理,但他的目的不是透明,是掌控。掌控了账目就掌控了利润分配,掌控了利润分配就掌控了整个生意。
可能性二:沈大宝入股以后,他会把刘氏安排进豆腐坊,刘氏做活,帮忙的名义下插手日常运营。刘氏的手脚沈青禾见过,上次偷石磨的事还记在账簿上。
可能性三:沈大宝入股以后,他会在年底分红的时候要求按股权比例分,三成股权分三成利润。但他在入股的时候只出了三两银子,三两银子是沉淀资本,沉淀资本不会增长,增长的是运营利润。运营利润是她一个人做出来的,他出了三两银子但没有出运营力。三成分红等于他用沉淀资本的三两拿走了运营利润的三成,运营利润的一成大约一两二钱,一年十四两四钱。十四两四钱是他三两银子的近五倍回报。
五倍回报,三两银子的投资年回报率百分之四百八十。
这个账更不对了。
大伯,三成股权,账目分不清。
账目分不清,这是她给出的拒绝理由。理由不是我不想和你合伙账目分不清。分不清的意思是:你出的三两银子和我出的运营力怎么折算成股权比例?银子是一次性沉淀投入,运营力是持续消耗投入,两种投入的性质不同,折算方式也不同。股权比例要反映投入的性质,不能把沉淀投入和消耗投入混在一起算。
沈大宝听了账目分不清以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的方式是从谈合作变成了被拒绝。被拒绝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是不服。不服的方式不是嘴上说你不对,是眼神里多了一种硬度,硬度像是被锤子敲过的铁,敲了以后铁没有碎但铁的形状变了。
账目分不清,你一个闺女家,能搞清账目?我帮你管账,帮你盯着收支,帮你和外面的人谈生意,你一个人做得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刘氏在后面插了嘴,刘氏插嘴的方式是从沈大宝后面半步的位置往前移了一步,移到了沈大宝旁边。
青禾啊,你大伯是真心帮你嗳。三两银子,在村里不是小数目嗭。你一个人做豆腐坊,忙不过来的,有个人帮你盯着,你不累的。
刘氏说话的方式是油腔滑调,滑的质感像是舌头在嘴里绕了一圈以后出来的声音,绕了一圈以后声音的边缘被磨光了,磨光了的边缘不刺人但也不真实,像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层糖衣,糖衣下面是另一层意思。
另一层意思沈青禾听出来了,刘氏说的帮你盯着不是帮忙,是监控。监控的目的是掌控,掌控豆腐坊的日常运营、账目流向、供货渠道。掌控了这些就等于掌控了整个生意,沈青禾从运营者变成了打工者。
打工者不做决策,决策权在控股方手里。三成股权+日常监控=实际上比三成更大的控制权。
大伯母,账目的事我自己管,不需要别人帮盯。大伯的三两银子,如果他愿意借,我可以按年息一分的利率借,年底还本付息。但股权不谈,股权是信任的凭证,信任需要时间建立。我和大伯之间没有信任基础,没有信任基础的股权是隐患。
年息一分,一分是百分之十的年利率。三两银子按一分利率借,年底还三两三钱。三两三钱的利息是三钱,三钱银子大约三百文。
三钱银子的利息 vs 三成股权的分红(一年约一两二钱以上),利息比分红少了大约一两。
沈大宝的粗估能力让他秒懂了这个差额,利息三钱 vs 分红一两二。差额大约九钱,九钱银子约九百文。
他不要利息,他要股权。
一分利息,太少了。三两银子一年只拿三钱,不如存钱庄。钱庄的利率也是一分,但钱庄不会跑嗭。你那豆腐坊,万一做不下去了,我的三两银子就没了嗭。股权有保障,分红跟着利润走,利润高分红高,利润低分红低,两边都合理嗭。
他说的股权有保障,保障的方向是保障他自己。分红跟着利润走,利润高他拿三成,利润低他也拿三成。利润低的时候三成可能只有几钱银子,但利润高的时候三成是一两以上。他的风险是利润低,但利润低的时候他拿的三成比利息高吗?
利润低,假设月赚一两(低谷期),三成是三钱。三钱和利息三钱一样。利润高,假设月赚二两,三成是六钱。六钱比利息三钱多三钱。
多出来的三钱,三钱是他用股权代替利息赚的差额。差额的来源不是他的投入,是她的运营。他用三两银子的沉淀资本拿走了运营利润的三成,运营利润是他没有参与的。
这个账沈青禾算了一遍就够了,够了的意思是结论明确:不谈股权。
大伯,股权不谈。原因我说了,账目分不清,信任没建立。如果你愿意借银子,利率一分,年底还本付息。不愿意借,也没关系,豆腐坊的运转不缺你的银子。
不缺,这句话是关键。不缺意味着她的生意没有他的银子也能运转,运转不需要他的资本注入。不需要的东西没有谈判筹码,没有筹码的人不能要求对方接受他的条件。
沈大宝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抽出来了但手上的动作停了,像是手不知道该放回袖子里还是继续在外面。放回袖子里意味着撤退,撤退就是承认拒绝。继续在外面意味着坚持,坚持就是继续谈判。
他选择了第三种,既不撤退也不坚持,而是转身。
转身的方式不是往回走,是往院子外面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停住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像是他在走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什么以后停住回头想说但没说。
没说的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另一句,不是他想说的那句,是他选择说的那句:
你等着,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
这句话的尾音在冷空气里飘了不到三秒就散了,散的方式像是烟雾被风吹散,飘出去几步以后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他转身走了,刘氏跟着他,手里的陶罐还在拎着。陶罐里装的东西沈青禾后来才知道,是刘氏从大伯父家的灶台上偷的一罐鸡油。鸡油是用来做见面礼的,如果沈青禾接受了入股,鸡油就是刘氏的展示。但她没接受,鸡油没送出去,刘氏拎着陶罐走了,走的时候陶罐在手里晃了一下,晃的声音是液体在陶壁上碰了一下,沉闷的、短促的、像是罐里的东西在说没用了。
沈大宝和刘氏走出了院子以后,沈青禾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动。
她把手里握着的木棍放回灶台上,木棍搁在灶台边缘的时候木棍上的豆浆痕迹还在,痕迹干了以后变成了一层白色薄膜,薄膜像是木棍穿了一件小衣服。
大伯父的被拒绝了,拒绝的方式不是吵架,不是冷脸,是账目逻辑。账目逻辑是最干净的拒绝方式,干净意味着没有情绪纠缠,没有面子问题,没有后续恩怨。账目逻辑把我不想和你合伙变成了账目分不清,分不清是客观的,不想是主观的。客观的理由比主观的理由更容易被接受,不接受也没法反驳。
但大伯父最后说的那句,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这句话不是空话。
空话是你等着那种恐吓,恐吓没有实质内容,只是声音。但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这句话有实质内容,内容是暗示:他有她没有的东西。她没有的东西是什么?人脉、关系、在镇上和县城的渠道,这些是她的豆腐坊目前还没有触及的资源。
他说的不是只靠本事,本事是她有的,人脉是他有的。他用她没有的东西来暗示她需要他,需要他就得接受他的条件。
但她不需要他,至少现在不需要。镇上的生意她自己能跑,县城的渠道以后可以自己建。她不需要沈大宝的人脉,沈大宝的人脉不是白给的,是入股的筹码。筹码的价值取决于她需不需要,不需要的时候筹码价值为零。
为零,但沈大宝不认为为零。他认为他的筹码有价值,—有价值意味着他还会再来。
再来,下次来的方式不会是今天这种蘸了蜜的舌头了。蜜被拒绝了,下次的质感可能换成别的,可能是压,可能是威胁,可能是通过祖母来施压。
祖母,祖母是他最大的间接筹码。祖母如果出面要求她接受大伯父入股,她要不要拒绝祖母?
要。拒绝祖母的理由和拒绝大伯父的理由一样,账目分不清。账目分不清是客观的,客观的理由对祖母也成立。祖母不能反驳账目分不清,反驳账目逻辑等于承认账目可以乱。
但她要防,防祖母被大伯父说动。说动的方式是:大伯父告诉祖母入股以后全家收益涨,全家收益涨对祖母有吸引力,祖母的算盘永远是全家的大账,不是单家的小账。
她需要在祖母被说动之前做一件事:让祖母看到她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大伯父入股能带来的增量。
增量,三成股权的分红大约六钱一个月。她现在的月收入约二两,二两的百分之三是六钱。六钱的增量在二两的大数里占比不到三成,不到三成的增量不值得为此交出三成控制权。
不值得,但祖母不一定这么算。祖母的算法是:六钱银子归全家 → 全家收益涨 → 奼好。她的算法是:六钱银子归大伯父 → 大伯父掌控三成 → 控制权流失 → 隐患。
两种算法不同,算法的冲突是迟早要面对的。
她把这件事记在账簿的备忘栏里,备忘的格式是她习惯的:事件+时间+判断+预案。
事件:大伯父提出入股三成,被拒绝。
时间:十一月廿九日。
判断:大伯父会通过祖母施压二次尝试。
预案:月底总账,让祖母看到月收入已超过入股增量。如果祖母施压,用账目逻辑拒绝。
预案写完了以后她合上账簿,搁在枕头底下。
院子里传来李大牛翻堆肥的声音,锄头磕在堆肥堆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铁碰到了松软的泥土。闷的声音说明堆肥发酵得够了,发酵够了以后堆肥的质地变软了,锄头碰上去不会发出那种硬碰硬的脆响。
明天凌晨三点磨豆浆。
后天赶集,赶集日要加产量。加产量的方向是豆腐干,豆腐干的利润最高,一块六文零卖或七文送货,成本约二文,净利润四到五文。四到五文的利润率是百分之二百到二百五十,比豆腐和豆腐脑的利润率高一倍以上。
加产量需要更多的灶,灶的事要找王木匠。
王木匠上次帮她改造了腐竹炉灶,改造的效果是腐竹产量翻倍。这次她需要他做一个新灶—,新灶的用途是专门做豆腐干。豆腐干的制作需要控温,温度比腐竹低,但持续时间比腐竹长。控温需要导流槽和分隔层,这些是王木匠擅长的结构设计。
找王木匠的时间是后天赶集回来以后,赶集回来大约中午,下午去找王木匠谈新灶的设计。
螺旋继续转。
大伯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在冷空气里飘了不到三秒就散了。
但沈青禾记住了。
不是因为它刺痛了她,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数据点:大伯父的策略从变成了。暗示的下一步可能是。压的方式她要提前防。
防的方式不是对抗,对抗是浪费力气。防的方式是让结果足够好到让压无效,结果好 → 收入稳 → 祖母看到收入 → 祖母不施压 → 大伯父的压失去间接筹码。
结果好是最好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