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婶的嘴像是一把没有盖的壶,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口往外冒,冒的速度快、频率高、方向不确定。壶里的水是消息,消息在翠花婶的壶里永远处于沸腾状态,沸腾的原因不是消息本身有多重要,是翠花婶的嘴让消息变成了沸腾的。
沈家豆腐坊开业的消息在翠花婶的壶里已经沸腾了三天,三天里她把这个消息传播了大约四十次。传播的对象包括:赵老根(她丈夫)、孟婶、王木匠、老赵家的人、村西头三户人家、村东头两户人家、路过村口的两个外村人。
传播的方式是她独有的,独有的方式不是跟你说一件事把一件事用感叹词包装了再说,说了以后再用感叹词收尾。
哎哟嗳,你们晓得吗?沈家那闺女,青禾,豆腐坊开业了!一天卖了三百七十八文!三百七十八文嗳,比我家赵老根一个月还多!那豆腐,嫩嗳,比镇上孙记的好吃!我尝过了嗳,真嫩!
这段话的结构是翠花婶的标准模板,开场白哎哟嗳 + 核心信息豆腐坊开业 + 数据佐证三百七78文 + 对比参照比赵老根一个月还多 + 产品评价 + 体验背书我尝过了 + 感叹收尾真嫩嗳。
模板的有效性在于:每一段话都有实证支撑,不是空夸,是我尝过了的背书。背书是翠花婶的嘴比普通八卦嘴更有说服力的原因,普通人说听说好吃是传闻,翠花婶说我尝过了嗳是体验。体验比传闻可信。
翠花婶的嘴不是沈青禾安排的,沈青禾没有花钱雇她做口碑传播。翠花婶传播的原因纯粹是她自己的,她自己尝过了觉得好吃,她自己看到了三百七十八文的数字觉得震撼,她自己的嘴忍不住要说。
忍不住,这是翠花婶的嘴和沈青禾的生意之间最自然的连接。不需要推动、不需要激励、不需要管理,翠花婶的嘴自动运转,运转的方向是从沈家院子往全村扩散,扩散的速度大约是每半小时一个村、每两小时一个邻村。
今天翠花婶传了一个新消息,不是豆腐坊开业,是青山送货上门。
哎哟嗳,你们晓得吗?沈家那小子,青山——十岁嗳!他把豆腐送到赵家庄和何家屯了嗳!送货上门嗳!不用赶集嗳!我昨天看见他跑回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嗳!一天赚了二十二文提成嗳!十岁嗳!十岁赚二十二文,比我家赵老根做短工一天还多!
这段话的传播效果比豆腐坊开业的消息更强,强的原因不是送货上门豆腐好吃更吸引人,是十岁赚二十二文一天三百七十八文更让人惊讶。三百七十八文是大数,大数让人佩服但距离感远。二十二文是小数,小数让人惊讶但距离感近。一个十岁的男孩赚二十二文,这件事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赚三百七十八文更不可思议,因为十岁意味着比我家的孩子还小,比我家的孩子还小就能赚钱,这意味着也许我家的孩子也能。
也许我家的孩子也能,这个念头一旦出现,翠花婶的嘴就多了一个传播维度:不只是传播消息,是传播可能性。可能性比消息更有传播力,消息是发生了什么,可能性是也许我也能。
翠花婶的嘴把沈家豆腐的口碑从村里传到了邻村,赵家庄和何家屯的人开始主动来青石村买豆腐了。不是赶集日买,是直接走到沈家院子里买。
走到院子里买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图方便,不想等赶集日,走路比赶集近。一种是图品质,听翠花婶说嫩嗳,比孙记好吃,想来验证。
验证的人买了以后变成了回头客,回头的原因不是翠花婶说的(翠花婶的话可信但毕竟是别人的嘴),是自己嘴里的味道。味道比任何口碑都有效,味道是实证,实证不需要别人替你说,自己的舌头就是证人。
沈青禾统计了这一周的上门买家,上门买家是指在非赶集日直接到沈家院子里买豆腐的人。数量大约十五人次,十五人次不是十五个人,是有些人来了两次。十五人次的总购买量:豆腐约八板、豆腐脑约二十碗、豆腐干约六块。
上门买的收入:约一百六十文。
加上赶集日的零卖收入和b端供货收入,这一周的总收入大约四百五十到五百文。月收入大约一千八百到二千文,折合一两八到二两。
翠花婶的嘴贡献了多少?
沈青禾算了一下,上门买家中有大约八人次是听了翠花婶的话来的(她自己说翠花婶跟我说你家豆腐好吃)。八人次的购买量约占上门买的五成。
五成——翠花婶的嘴直接带来了五成的上门买家。
这个比例不是翠花婶的嘴有多厉害,是沈家豆腐的品质有多扎实。品质扎实+口碑传播=上门买家。品质不扎实+口碑传播=上门买家来了买一次就不来了。口碑传播只是引流,品质才是留存。引流靠翠花婶,留存靠自己。
翠花婶不知道她在做口碑传播,她不知道这个前世商业术语。她只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说话。说话是她的天性,天性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激励,不需要管理。天性的效率比管理高,管理的效率取决于管理者的能力,天性的效率取决于天性本身的运转速度。翠花婶的嘴运转速度是村里最快的,最快意味着消息在她这里比在其他人那里早半天到达听众。
沈青禾没有感谢翠花婶,不是不想感谢,是不需要感谢。翠花婶的嘴不是她在帮忙,是她自己在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不需要别人感谢,需要的是别人认可。认可的方式不是说谢谢你帮我传口碑,是让她继续尝豆腐,继续觉得好吃,继续忍不住要说。
翠花婶今天又来沈家院子里了,不是买豆腐,是来尝豆腐脑。她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刚舀的豆腐脑,碗是沈家的粗陶碗,碗壁上有几道裂纹但不漏。她喝了一口,嘴角往上移了两毫米。
哎哟嗳,这豆腐脑,比上次的还好嗳!你加了啥?
加了鸡油,上次裴长渊给的鸡还剩了一点鸡油,拌在豆腐脑里口感更润。
鸡油嗳!翠花婶的眼睛亮了,亮的方式不是贪吃的那种亮,是发现了新信息的那种亮。新信息是鸡油拌豆腐脑,这个信息在她的壶里又沸腾了,蒸汽从壶口往外冒,冒的方向是全村。
鸡油拌豆腐脑嗳,你们晓得吗?沈家那闺女,青禾,用鸡油拌豆腐脑嗳!嫩嗳!滑嗳!比孙记的干巴巴豆腐脑好吃十倍嗳!
十倍,翠花婶的嘴在传播的时候有一个特点:数字会被放大。三百七十八文会被说成比赵老根一个月还多,鸡油拌豆腐脑会被说成好吃十倍。放大不是撒谎,是夸张。夸张是口语传播的自然变形,口语传播不像文字传播那样精确,精确在口语里会被牺牲掉,牺牲的方式是换成了感染力。感染力比精确更有传播效果,好吃十倍口感稍微好一点更让人想来尝。
翠花婶走了以后,沈青禾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
灶上的蒸汽从烟囱口飘出来,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白雾的形状每天都在变,今天的白雾像是一只手掌摊开在天空中,手掌的边缘被风吹散了,散的方式像是有人在空中抓了一把雾然后松了手。
翠花婶的嘴是自然口碑,自然口碑不需要管理但需要维护。维护的方式不是给翠花婶好处让她继续说保持品质让她忍不住要说。品质是口碑的燃料,燃料够了火自己烧,不需要人点火。
她把今天上门买的收入记在账簿上,一百六十文。加上赶集日和b端,本周合计约五百文。
月底累计约三两银子。
三两,年底五两的承诺已经到了六成进度。
螺旋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