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来得比沈青禾预计的早。
她以为祖母会先观望一阵,等豆腐坊赚了几个月的钱,等收入稳定了再动手。但宋氏不是那种人。她的算盘打得快,消息传得更快。许家的老爷有意纳妾这件事,不是祖母主动去谈的,是许家来问的,许家的管家路过青石镇,听人说沈家那丫头最近在做豆腐赚了点钱,长得也不丑,于是上门来问了一句。
二十两银子。
沈青禾站在堂屋里,听见祖母把这笔账摆出来的时候,先没有说话。
宋氏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佛珠,背挺得很直,直到像是在脊梁骨里插了一根铁棍。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架势,像是一个判官在宣读判决。她面前摆着一只茶碗,碗里没有茶,是空的,碗底有一圈干涸的茶渍,像是一只眼圈。
许家来了人,说看上你了。二十两银子,彩礼。你嫁过去,做妾。日子不差,吃穿都有,许家铺子开着,不是穷人家。
宋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进冻土里的:不快,不慢,不留缝隙。她不需要提高音量,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安静得像是其他人都变成了墙上的影子。
柳氏站在门边。
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太用力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攥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但掌心被指甲压出了四道白色的印子,印子下面的肉发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动,频率很低,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在念一句她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话。
沈大柱坐在角落。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那种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血液都流到别的地方去了,手变得空洞了,像是一截木桩搁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脖子上有一根筋绷着,绷得很紧,像是有人在外面用绳子勒住了他的咽喉,勒得他无法开口。
沈青禾站在堂屋中间。
她没有看祖母,也没有看柳氏,而是把整个堂屋扫了一眼,东墙上挂着的那块旧匾额,写着勤俭持家四个字,是沈老根活着的时候请人写的,匾额上的漆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灶烟熏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黄。窗台上搁着一只瓷碗,碗底有裂纹,裂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壁,但没有碎,还在用。地面是踩了多年的灰,灰上面有几道扫过的痕迹,扫得不太干净,角落里还有几个脚印的轮廓。
这些东西,就是这个家的一切。
二十两银子。
沈家欠了多少债?原身的记忆里有数字:大伯父沈大宝在外面赊的酒钱和地租,大约七八两,这是明面上的;父亲沈大柱前天告诉她的那个声音,被风吹散了的那句话,说的是欠了一条人命。人命的债不是银子能还的,但祖母和大伯父不会管这个,他们只看钱。
二十两银子进了沈家,能还多少债?七八两还了大伯父的外债,剩下十二两,够大伯父的儿子沈金来娶一房媳妇了。
这才是祖母的算盘核心:二十两银子不是给沈青禾的,是给沈大宝的。沈青禾只是银子的运输工具,嫁出去,银子进来,银子流向大伯父一家,沈青禾流向许家的后院。整条链路里,她不是人,是货。
嫁不嫁的事,我说两句。沈青禾开口了。
宋氏的佛珠停了一下。
停的不是手指的动作,手指还在捻,是捻的速度变了,从均匀变成了不均匀,像是齿轮里忽然卡进了一粒沙。
我嫁了,弟弟的药谁来买?
这句话从沈青禾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力度不同,不是质问的力度,是算账的力度。像是商人谈生意,把一个数字摆在桌面上,让对方看见。
豆腐坊谁来做?青山还在学写字,青苗才七岁,我走了,这个家谁来管?
宋氏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收紧了,像一把旧锁扣上了锁舌。
那都是小事。二十两银子,比你做一年豆腐赚的多
一年。
沈青禾打断了她。
不是大声的打断。只是把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刚好盖过宋氏的尾音,让宋氏的最后一个字落在她的第一个字的背面,像是两个人过同一扇门,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挤了一下,没过去。
二十两,一年我能赚回来。
堂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人把一根线从空气中抽掉了,那种突然的空白感,像是所有声音在同一刻被按了暂停。
柳氏攥紧的手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点,像是握着的绳子被谁从另一端剪了一刀,绳子还在手里,但张力变了。
沈大柱在角落里抬了一下头。抬了一下,只抬了一下,像是有一股力把他从低头里往上拽了半寸,但拽到半寸就停了,像是力气不够。他的眼睛看了一眼沈青禾,然后又低下去了。但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刚刚被点着的火苗的那种东西。
宋氏的佛珠停在指间,没有继续捻。
沈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她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不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准备的,是为了随时可能出现的这种场合准备的。她走到堂屋中间的桌前,把布包打开。
铜钱落在桌面上。
叮——叮——叮——叮——
一枚一枚地落在木板上,声音清脆,像是小锤子敲铜板。三十枚。每一枚落在桌面上的位置不完全一样,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叠在上一枚的边沿上,但她落铜钱的手法有一种看不见的秩序,三十枚排完以后,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不太整齐但分明有节奏的排列,像是三十颗种子撒在地里,撒的时候是随手的,但落地以后偏偏自然就归了位。
这是十二天的。她把铜钱推到宋氏面前,一个月,我算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净赚。一年,一千五百文到一千八百文,折合一两八钱到二两。加上豆腐坊的产品升级,腐竹、豆腐干,利润翻三倍。年底前,五两银子。
她停下来,把目光从铜钱上移到宋氏的脸上。
嫁不嫁的事,先等等再说。
宋氏盯着桌上那三十枚铜钱,盯了很久。铜钱是新铸的,还有光泽,排在桌面上,每一枚之间的间距不完全一样,这是沈青禾落钱时手抖造成的,不是刻意排列的。但那些间距的不一致反而让这排列看起来更真实了,更像是人在做事而不是机器在做事。
宋氏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从厌弃变成认可那种变,那种变太简单了,宋氏不会那么简单。她的变是从一种铁板似的冷硬,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把刀,原来只在一个方向上磨,锋利但单薄;现在换了个角度,磨出了另一道刃,刀变得更厚了,也更难对付了。
那三十文铜钱被她收走了。
柳氏跪下的那一跪没有生效,跪是旧办法,是弱者对强者的哀求,宋氏一辈子都在接收这种哀求,已经麻木了。沈青禾的三十文铜钱生效了,铜钱是新办法,是数字,是账本,是可计算的未来。宋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是只听的道理的人。
沈青禾从堂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灶火的烟味和远处牲口的气息,还有一点院子里那盘新磨留下的石粉味道。她没有回头去看堂屋,也没有去看东屋。
她站在那里,把手伸出来,在月光下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铜钱的温度,铜钱被她攥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掌心的汗渍还在铜面上留下了印子。
五两银子。
从三十文到五两,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产品。
她需要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