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回到西屋,关上门,从灶台上拿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
蹲在地上,开始画。
地面上灰黑色的炭痕,一笔一笔,像是在写一张只有她能看懂的报表,前世做实验的时候她经常这样,在草稿纸上画流程图,把每一个步骤和每一个变量都标出来,然后从变量推导结果,从结果反推条件。现在她把这套逻辑搬到了地上。
最上面一行:黄豆 → 直接卖 = 2文/斤。
第二行:黄豆 → 豆腐 = 6文/斤。
第三行:黄豆 → 豆腐干 = 12文/斤。
第四行:黄豆 → 腐竹 = 20文/斤。
一斤豆子,直接卖出去只值两文。做成豆腐,六文——翻了三倍。做成豆腐干,十二文,翻了六倍。做成腐竹,二十文,翻了十倍。
加工越深,利润越高。
她前世做的是农业科研,不是生意人,但这套逻辑她清楚:初级农产品的利润率永远最低,加工品才能拉开差距。这个道理放在古代也一样,豆腐比黄豆贵三倍,腐竹比豆腐贵三倍多。她要做的不是卖初级农产品,是做豆制品。她要把一斤豆子的价值从两文拉到二十文,十倍的差距。
但腐竹难做。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腐竹的做法,这个时代的豆腐脑和豆腐已经有了,但腐竹还没普及,至少在青石镇附近没有。她前世知道原理:豆浆加热到一定温度后,蛋白质和脂肪在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膜,把这层薄膜挑起来晾干,就是腐竹。关键在于火候,温度不能太高,太高了豆浆沸腾,薄膜会被冲散;不能太低,低了凝结不了。需要一种稳定的、能控温的灶。
现有的灶做不到。
灶火的大小靠添柴减柴来调,不够精确,柴多了火大,柴少了火小,中间的过渡区太窄,调整的空间不够。腐竹需要的温度区间大约在八十度到九十度之间,用古代的话说就是小火慢熬,表面起皮但不沸。这个区间在现有的灶上很难维持,因为柴火的燃烧速率不是线性的,刚添上去的时候火小,烧到中间火大,快灭的时候又小了,中间那个的阶段维持不了多久。
她需要王木匠帮忙做一个改良炉灶。
改良灶的设计思路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两天了:加导流槽,让豆浆从锅底缓缓流过加热区,减少直接接触高温面的面积——这相当于把整锅煮薄层流,让豆浆受热更均匀,不容易局部过热冲散薄膜。同时加一个烟道回旋的设计,让火气在炉膛里多绕一圈再出去,这样可以降低炉面的峰值温度,让温度更均匀地分布在锅面上。
沈青禾在地上把改良灶的结构画完了,炉膛、烟道、导流槽、铜片弯的薄层流面,每一笔都标了尺寸和方向。画完之后她把木炭搁回灶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光不太亮,但够看清路。院子里的那盘新磨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金属光泽,木盘面上有王木匠刨过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刻痕,整齐但不机械。
明天去找王木匠。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那张在脑子里反复打磨过的改良灶设计图,去了王木匠的木工房。
王木匠正在给村东头的李婶做一把新椅子,椅面是杉木的,椅腿是榆木的,他坐在地上刨椅面,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薄薄的,卷成螺旋,落在他的膝盖旁边。看见沈青禾来了,放下刨子,拍拍手上的木屑。
又来啦?
王叔,上次您帮我做了磨盘推杆,这回还得麻烦您,做一个新灶。
新灶?王木匠歪了一下头,什么样的?
沈青禾蹲下来,在地上用木棍画改良灶的结构:炉膛比普通灶宽一倍,这样火在膛里散得更均匀,不会集中在一个点上;烟道加了一段回旋,从炉膛上方绕一圈再从侧壁出烟,让火气在炉膛里多停留一会儿;锅面加了一道导流槽,用铜片弯成,嵌在锅面上沿,豆浆从锅的一侧缓缓灌进来,沿着铜槽流过加热区,在另一侧出口汇入接碗。
她把导流槽的弧度画得很细,弧度不能太大,大了豆浆流速太快,薄膜来不及凝结;不能太小,小了流速太慢,豆浆会在槽里停留太久导致过热。弧度的最佳值她前世在论文里见过,但现在没有精确工具,只能靠经验估一个大致范围。
王木匠蹲下来,把地上的图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从上往下扫的,看整体结构。第二遍是从细节开始看,他用手摸了一下那条导流槽的弧度,指尖沿着弧线从起点走到终点,像是在模拟豆浆流过去的样子。然后他抬头看沈青禾。
你这小闺女,脑瓜是怎么长的?上次那个推杆,我还以为你是瞎猫碰死耗子想出来的。这回又来了一个灶,你到底在哪学的这些?
沈青禾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往上移了一点的笑。笑里有我不好说的意思,但没有我不想说的抗拒。嘴角往上移的那一点点弧度,像是把一句话折叠了,塞进了嘴角的褶皱里。
梦里学的。她说,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王木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上次的推杆他做了,效果确实好,比原来的快三倍不止,这个事实摆在那里。这次的灶如果也能做出来,他开始对沈青禾这个孩子有了真正的好奇。不是那种你挺聪明的轻飘飘的好奇,是那种你到底是哪里来的的、带着一点探究欲的好奇。
能做。但要试。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先做一个粗版,你拿回去试,哪里不行再来改。工匠做东西不是一次成的,磨盘推杆也是改了两回才定下来的。
多久?
五天。
沈青禾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两块豆腐放在他工作台上,豆腐的布包还带着灶台上的余温,打开的时候豆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气。
工钱我还没攒够,先拿豆腐抵。等腐竹做出来赚了钱,再补。
王木匠把豆腐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指戳了一下,豆腐颤了一下但不散,弹性还在。这是好豆腐的标准:颤但不散,弹性足但不出水。
他没多说,转过身继续刨那把椅子了。沈青禾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木工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木匠的刨子在木板上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薄薄的,卷成螺旋,落在地上。他的手很稳,推刨的力道均匀,每一刀都一样深,这是一个匠人的手。他的手和裴长渊的手不一样:裴长渊的手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的痕迹,裂口深但愈合了;王木匠的手是反复做同一件事的痕迹,指节变形了但没有裂。
五天。
五天之后,她会有一个新灶。然后腐竹。
五两银子,不是吹出来的数字,是算出来的。如果腐竹做出来了,一根卖四文,一天做五十根,那就是两百文。一周一千四百文,一个月五千六百文,折合五两六钱。加上豆腐和豆腐脑的流水,一个月总收入能到七两左右。
但账要变成现实,中间还有一步:腐竹第一炉必须成功。
她在回村的路上碰到了赵里正。
赵里正正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和几个老人说话,说的是今年冬天的天气比去年冷得早了,霜来得早了半个月,不知道明年开春会怎么样。沈青禾走过去,叫了一声,赵里正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青禾啊,听说你祖母那边...
解决了。
赵里正看了她两秒钟,没有追问。他是个老狐狸,不追问就是他觉得解决了这个答案已经够清楚,追问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你那豆腐坊,最近做得不错。我听翠花婶说,你在镇上的摊位生意比旁边那家老豆腐铺好。
还行。赵叔,下次赶集我有一样新东西,腐竹,豆制品,比豆腐贵但比豆腐好。您到时候来看看。
腐竹?那是啥?
豆子做的。回头我送您一根尝尝。
赵里正笑了,不是那种你这丫头有意思的轻笑,是那种你在做什么我大概知道了的笑。他的笑里有一种计算的味道——他在算这个孩子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影响到他在村里的位置。如果青禾的豆制品真能做到她说的那个规模,那他在村里支持的就不是一个小姑娘了,是一个正在变大的生意。
他点了头:行。回头尝尝。
沈青禾走了。
赵里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往回走的背影,半天没动。旁边一个老人问他:里正,这丫头...
赵里正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根拐杖在泥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拐杖敲在冻土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脆,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但不打算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