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决定了去找裴长渊之后,没有犹豫太久。
犹豫是浪费时间。她前世做实验,得出一个结论就立刻验证,不会坐在实验室里想要不要做——数据摆在那里,行动的理由就够了。现在也一样——如果这个猎户能成为稳定的蛋白质来源,比在镇上零散买肉便宜得多,那就该主动建立关系。做生意不是等别人来找你,是你去找别人。
她准备了一包东西:两块豆腐,用粗布包着,布角塞紧不让豆腐晃;一碗凝固的豆腐脑,用木盖扣住,外面再裹一层草绳防滑;一小袋豆渣——豆渣不值钱,但喂猪是好东西,猎户如果养了什么牲口,或许用得上。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竹篮,篮底垫了一层干草。
从村子往北走,沿着一条被踩得半硬半软的小路,路面上有碎石和冻土交替出现,走起来脚底咯吱咯吱的响。过了两块荒地——荒地上的枯草被人割过,割得很齐,像是有人定期打理。再往前,在一棵大槐树后面,就是那间旧屋。
旧屋原来是炭窑的工棚,改建过一次:墙用石头垒的,缝隙里填了泥灰,垒得比村里大部分房子的石墙还要规整——每一块石头的大小差不多,错缝排列,像是砌墙的人受过什么训练。屋顶从烂草帘换成了木板加泥灰,门板是厚的,松木的,上面有几道刀痕——不是新痕,是旧的,磨得发白了。门口的地面有一层碎石,铺得很平整,像是有人经常清扫。
沈青禾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裴长渊?
没人应。
院子里安静得像是空屋子,但她注意到门是虚掩的——虚掩和敞开不一样,虚掩意味着人在里面,但不想让门全开着。
她又叫了一遍。
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沈青禾的第一反应不是他长什么样,而是他比我以为的高得多。门缝只开了半尺宽,但那个人不需要把门开很大就够看了——他的视线是从一个很高的位置往下落的,落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尺半的地方。她得仰着头才够看到他的整张脸。
脸是方的,不是方正的那种刻板,是骨骼结构本身就很宽——颧骨高,下颌线直,眉骨也宽,像是被风砂打磨过的石面,没有多余的棱角,但每一条线都很硬。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两口井,井口窄,底下看不见——你往里看,看不到底,但水面不波动。
眼神很平。
不是冷淡的那种平——冷淡是拒绝的,是我不想看你。他的平是另一种东西:水面不波动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水面只剩一层平静的壳。
裴长渊把门推开了一点,整个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他比她想象的还高。肩膀宽厚但不臃肿,穿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袍子洗过很多次了,颜色褪到了一种说不清的灰——不是脏灰,是被反复洗涤以后自然褪成的灰。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绳带,绳带是皮面的,旧了但没断。手上没有拿着任何东西,但他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几道旧的裂口,已经愈合了,痕迹还在——像是不久前握过什么东西握得太紧,握出了裂痕。
沈青禾没有后退。
我姓沈,沈青禾。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你昨天放到我院子里的兔子,我收了。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来还东西的。沈青禾把竹篮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两块豆腐、一碗豆腐脑、一袋豆渣。兔子半只,折六十文。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不到六十文——豆腐两块约二十四文,豆腐脑一碗约三文,豆渣一袋不值钱但能喂牲口。差的部分,下次补。
裴长渊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台阶上的东西,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来。
他看了她很久。
那种不是犹豫,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像是在地图上找一个点,找到了,标记下来,然后继续。他看她的方式和看那包东西的方式不一样——看东西是确认存在,看她是在确认别的什么。
他点了头。
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下巴往下移了半寸,然后回来。但这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是明确的:收了,可以,行。
以后换。沈青禾说,豆腐换猎物,不欠人情,等价。你给什么,我算值多少,还你多少。你同意?
裴长渊又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低。不是刻意压的,是天生嗓音就在低频里。像一块厚木板被敲了一下——不响,但震感传得很远。他说话的方式和走路的方式一样——不多,够了就行,每一步都有目的,没有多余的停留。
沈青禾没有多说。她把东西摆好,转身走。走了三步,她回了一下头——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见了裴长渊屋里的一个角落。
门还没有完全关上,光线从缝隙里照进去,打在一张旧木箱的面上。木箱上压着什么东西——是一个磨损了的护腕,皮面的,上面刻着一道纹样。纹样不是花草也不是兽首,是某种对称的几何图案:三横两竖,中间嵌着一个圆。
像兵符。
像北境军的制式标识。
她前世在博物馆的图册里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北境边军的甲胄配件上的标识,只有正式编制内的军人才能佩戴。普通猎户不会有这种东西。
沈青禾的眼角只扫到了这一瞥,没有细看。她转回来,继续走。
回村的路不长,但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两件事:第一,裴长渊不是普通猎户;第二,他在躲什么——一个人住在旧工棚里,从不和人打交道,门虚掩着,屋里有军人标识的护腕——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暂时不想深想的方向。
回村的路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面朝她走的方向,没有移动。不是在看她——至少她以为不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门口的石阶上。
沈青禾没有再回头了。
到家的时候,柳氏在灶台边烧火,青山在院子里用木炭在地上写账目——他趴在地上写得很认真,木炭在灰黄的土面上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写满了。
沈青禾把空篮子放下,走进厨房,从柳氏手里接过火钳,把灶里的柴火调整了一下——火苗往上走了,烟气少了,热量集中在锅底。
娘,我去找了那个猎户。以后他的猎物和我换豆腐,两边都不亏。
柳氏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里。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他……人怎么样?
不爱说话。看着没什么坏心。
柳氏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能是以后别一个人去,也可能是他那个人不好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炒菜的铲子翻了一下,锅里是豆渣拌咸菜——今天的晚饭。兔子汤中午喝了,晚上就没有肉了,但这碗豆渣咸菜里有中午那锅汤的底味,因为柳氏把汤底的油花刮了一层拌进来。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兔子半只值六十文,她还的豆腐和豆渣值约三十文,差三十文。下次要补——要么多给两块豆腐,要么给一碗腐竹(如果腐竹能做出来)。
腐竹。
她想到了昨天在地上用树枝画的那张图。
那张图,是五两银子的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