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是被院子里那个闷响吵醒的。
不是人声。是东西落在冻土面上的声音——沉的,像一袋粮食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但又不太一样,这个声音里还夹着一种很轻的弹性,像是皮肉砸在硬面上的那种回弹。
然后是脚步。
很轻。踩在霜面上几乎没有碎裂的声音,但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被惊了一下,扑棱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两声就缩回去了。鸡的反应比人快——它的眼睛在夜里比人看得远,它看到了什么东西从院子外面进来,又出去了。
沈青禾从炕上坐起来。屋里还是黑的,窗纸泛着一种灰蓝色的光,天还没亮透,但不是深夜的那种黑了——是凌晨,介于黑和白之间的那种暧昧的灰。
她裹着棉袄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没人。
灶台旁边的柴堆上,搁着半只野兔。兔子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头和下半身砍掉,留下中间最厚实的部分,用一捆干草绳绑着,绑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十字绑法,而是从兔肉的脊椎骨两侧穿过去再绕回来收紧,像是有人对这件事有超出一般猎户的标准。血沥干净了,皮剥了,肉是淡粉色的,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刚从山上下来,还没化透。
脚印留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一共三步:一步跨进门槛,一步放下东西,一步转身出去。步幅很大,跨得远,脚掌留下的形状和普通人的不同——不是那种踩实了以后慢慢挪的步子,是重心往前、脚尖先落、脚跟几乎不着地的走路方式。像猫。不是蹑手蹑脚的那种刻意小心,是天生的,脚掌落地的方式不一样。
青山也醒了,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缩回去。
姐,那是谁放的?
沈青禾没回答。她蹲下来把野兔拿起来,分量比她预想的沉——两只手捧着还行,但手腕需要使一点力。肉厚实,脂肪层薄,肌肉纹理很紧实,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纤维的排列方向是顺着脊椎往下走的——不是家养的兔子,是山上的野兔,跑得多,肉才紧到这种程度。家养的兔子肉松,一按就塌,这半只像是按在一块石头上。
她把它放在灶台上,进屋把柳氏叫了出来。
柳氏看了那只兔子,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这是北边山上那个猎户放的。
猎户?
叫裴长渊。一个人住,不打村里的猎,只在山上走。有时候会往人门口扔点东西,从来不收钱。柳氏的声音很轻,像是说一件她也不太确定的事,眼睛一边说一边往院门口瞟,像怕那个人还站在外面听着。赵里正帮他收过税,说他不爱说话,从不占人便宜。
裴长渊。
沈青禾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存了下来,念了一遍——是姓,这个姓在这片地界上不多见;两个字,念起来有一种往下坠的重量感,像是地名而不是人名。
哪家的?她问。
没有家。就他一个人。住在村子北边那间旧屋——以前是个炭窑的工棚,后来炭窑关了,他就住下来了。来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前……柳氏想了想,那时候你还小,没出过远门,所以不认识。
三年。沈青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一个人住在旧工棚里,不和村里人打交道,只往门口扔东西——这个人要么是性格使然,要么是在躲什么。
她把兔子翻了个面,看了看处理的方式。刀口干净,没有多余的碎骨,肋骨之间的切口很齐,一刀两断的干净——不是用斧头劈的,是用刀切的,刀口平滑,骨头断面没有碎裂痕。杀兔子不是乱砍的,手上有功夫。而且速度很快——从剥皮到沥血到砍断到绑好,这半只兔子的状态说明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当天中午,沈青禾做了半锅野兔豆腐汤。
兔肉切块,先在锅里用灶火余温炒一下,逼出血沫——灶火不需要猛,兔肉本身的脂肪层薄,靠干煸炒就够了。然后加水,加豆腐,小火炖了半个时辰。她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小片灵泉水稀释过的盐——比市面上的粗盐干净,没有苦味,咸度柔和,落进汤里的时候不会让汤色变浑。
汤端出来的时候,青谷喝了一碗。
他放下碗,舔了嘴角,没有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不是笑容,是味觉刺激以后的肌肉反应,但在这张病了好几天刚恢复的脸上面,这个小小的动作比一百句话都管用。
青山和青苗把碗底舔干净了。青苗舔碗的时候鼻尖蹭到了汤渍,仰着脸对沈青禾笑,嘴角还有一圈油,两只眼睛亮亮的像是刚点了两盏小灯。
姐,这个汤好喝!明天还有吗?
没有。兔子不是天天有人送的。
柳氏站在灶台边没喝。她把碗里的汤倒了一半给青谷——理由是你身子刚好,多喝点——自己留了半碗,端着,站了很久才喝。喝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连同汤一起咽下去了。
沈青禾没有看柳氏的脸。
下午,她带青山上山找野菜。
十一月的山不长什么好东西了,枯草底下还有零星的荠菜和苦苣,她沿着山腰走,翻了几块石头,采了小半筐。走到山腰靠北的位置时,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很远。
那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绳索——看不太清楚,但绳索的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垂着。他很高,比这棵松树最矮的那根枝条还高出一截,肩膀宽,腰窄,站姿不是普通猎人的那种随意——他的重心比一般猎人低,像是受过什么训练,身体随时处在一种可以移动但不需要移动的状态。
他脚下的松针面上有脚印,很浅,几乎只有脚尖的痕迹。
沈青禾停了下来。
那人没有转身。
她看了他几秒钟——说不出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就是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树、石头、风,都融在一起了,但又不一样。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什么都磨光了,但底下还是硬的。
他走了。
往山的更深处走,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他的背影在松树的阴影里缩小了,最后只剩一个轮廓,然后消失。
青山在旁边拉她:姐,走了,天快黑了。
沈青禾没回答,脚步往回转了。下山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那只兔子半只大约一斤半,镇上兔肉一斤四十文,折合六十文。她没有给裴长渊任何回报——至少目前没有。
这个人,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她想不出来。
明天,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