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是在第三次赶集前的夜里被搬走的。
前一天晚上,沈青禾泡了豆子,第二天清早起来去磨——磨盘没了。石墩还在,木架还在,就是中间那个沉重的青石盘,没了。
青石盘是两扇合成,上扇有磨眼和横杠把手,下扇是底座。现在底座空着,像一只张开的嘴,嘴巴里什么都没有。
沈青禾绕着磨墩走了一圈。
脚印还在。不止一个人的。最清楚的那对鞋印是妇人棉鞋的尺寸,布底,踩在昨夜的霜上冻住了,轮廓很明显。
她没有去找大伯母。
找了也没用。当面问她,她不会认——门一关,她说不知道,你能拿她怎么办?就算闹到祖母那里,祖母能站在哪边,答案没有悬念。
争不出结果的事,不如先想替代方案。
沈青禾把豆子放在一边,去村里找王木匠。
王木匠的家在村子东南角,一间单独的木工房搭在院子外头,房顶铺着树皮,烟囱很矮。沈青禾过去的时候,王木匠正在刨一块杉木板,听见脚步声停下来,直起腰。
他三十岁上下,瘦脸,手指粗大,指节有点变形——常年握刨子的人,手变了形是给不了的代价。他话不多,看见沈青禾站在门口,放下刨子,把木屑拍掉,问:来啦?
王叔,石磨被人搬走了。您这儿能做新的吗?
王木匠把刨花拨到一边,磨盘?青石的那种?
不用青石,木头也行,只要磨眼压得平,转得起来。
做是能做,他想了想,但那东西重,一个人推不动,你得有个帮手。
沈青禾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木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是她前世见过的一种曲柄推磨装置,用一根长木杆做杠杆,一头固定在磨盘边上,另一头横着伸出,人握着推杆从侧面发力,借力臂可以省力气。
这样——不用上下提,平推就行。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力。
王木匠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地上的图仔细看了看,用手把画歪的线重新抹平,然后抬头看她。
你这个小闺女,他说,在哪学的?
在梦里学的,沈青禾站起来,王叔能做吗?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三天后,你来拿。
王木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三天后,新磨盘做出来了。不是青石盘,是密密麻麻的硬木片用榫头镶嵌成盘面,压得紧实,推杆是长铁杉杆,按沈青禾画的图做的——横把手,曲柄,人从侧面发力,确实省力很多。
沈青禾试了一下,一个人推得动,推三圈不喘。比旧的青石磨快了将近三倍。
她把磨盘搬回去的那天下午,柳氏从屋里出来,看着女儿一个人在院子里推磨,豆浆淌得哗哗的,比原来快了几倍。
柳氏没去帮忙,只是站在屋檐下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沈青禾没看见的是——院墙外头,隔着一道土墙的缝,大伯母刘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看的是那盘新磨,看的是那个推杆,看的是豆浆淌出来的速度。
然后她走了。
青石镇的作坊街上,沈大宝正在酒馆里赊了半斤酒,喝了一口,烫的,放下,朝外面吐了口唾沫。酒馆老板过来收钱,他说先赊着,下回。老板没说什么,在墙上又给他记了一笔——那记号的叉号已经有四五个了,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刘氏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嚼剩下半粒花生米。
别喝了,刘氏说,回去说。
她压着嗓子把新磨盘的事说了一遍。
沈大宝把酒盅放下,她找王木匠做的?
不光做,还改了个推杆,一个人能推两个人的力气。
沈大宝的脸在酒馆的昏暗里沉下来。他又端起酒盅喝了一口,然后重重搁在桌上,站起来,把板凳踢回去。
回去找娘。
刘氏拽了他一把,急什么,先让她做几天——她做得越多,回头公账就越不好说。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沈大宝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重,踩在冻土路上,每一步都带着肉掌砸地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