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集市的生意比第一个好。
固定摊位有了,赵里正打过招呼,集市管事把她安排在豆腐铺正对面的位置——隔了三条摊子的距离,不算抢生意,但所有去买豆腐的人,都得先路过她这边。这是个好位置。
这趟卖了三块豆腐、两桶豆腐脑,回来清点,一百九十六文。刨去黄豆十二文、盐卤四文,净赚一百八十文。
柳氏不再蹲在院子里数钱了。她坐在炕沿上,把铜钱一枚一枚地穿起来,穿成一吊。穿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钱放在手里,就那么托着。铜钱是凉的,她的手掌是热的。
娘,你别老看着,青山趴在旁边说,穿完再看不迟。
你这孩子。柳氏笑了,是真的笑了,那种眉心的褶子也跟着舒展开的。她有一阵没用过这种力道笑了。
院门在外面被推开了。
不是沈青禾想见到的人,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人——是意料之中迟早会来的。
沈大宝进来了,后面跟着刘氏。
他带着一股酒味,不多,但隔了五步还能闻到。他没进屋,站在院里,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大到东屋和西屋的人都听见了。
弟妹,我来收点东西。
柳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串铜钱,忘了放下,就那么站着,像一只突然碰到黄鼠狼的母鸡。
大哥,您要什么?
不是找你要。你听我说——沈大宝的声音更大了,眼睛往厨房那边瞟,青禾那孩子不错,能赚钱。但那灶用的柴火是公家的,水桶是公家的,连那口井,也是爹当年带着大家一起挖的。这钱——不能都是你们这屋的吧?
他停了一下,把一个笑叠到脸上,我也不多要,交一部分,按人头算——你家六口,我家三口,祖母算自己一个人。十成里,你们出六成,我拿三成,公平吧?
柳氏站在门边,手里的铜钱攥得太紧,绳在掌心里勒出了一道印。
大哥,那井是爹挖的不假,但当时出力最多的——
出力?出力算什么呢?井是公家的,地是公家的,柴火也是公家的。沈大宝的说辞滚得很顺溜,显然是准备好的。
大哥——
柳氏的话还没说完,东屋的门开了。
沈大柱是今天休班,在家歇了一天。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外的平台上,比沈大宝矮一点,也更瘦,但站着的架势不一样了。他没有往后退。
大哥,青禾用的柴火,是她自己上山捡的。那口井,你出力挖过吗?
沈大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大柱会从屋里出来,更没想到他会开口。
她说——那个推磨的杆子,王木匠也成了你的工具,你怎么不说?
王木匠是村里的,谁给活儿他给谁做。沈大柱的声音很低,低到隔着院子传不到多远,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青禾用的是自家的力气。
就这几句话。
他随后就低下了头,像是把力气用完了,恢复到平时那个被驯服了的姿势。但那个姿势已经和平时不一样了——他出来了,他开了口,他说了。
沈大宝的脸在院子里涨成了暗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刘氏在旁边拽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哥几个有什么好计较的,豆腐坊做起来是好事,往后再说。她堆着笑,拉沈大宝往外走。沈大宝走了两步,回过头,朝沈大柱的方向啐了一口。
你欠的可不是这点东西——你自己也清楚。
沈大柱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白得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沈青禾在厨房,把水瓢放在灶台上,手扣着灶沿,站着。她没出去,但全听见了。窗外沈大柱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那种要哭的酸,是那种发现了一个坚硬的、藏在角落里的东西的时候,那种说不上来的酸。
她没回头去看东屋。
柳氏进了屋,在厨房洗菜的水盆边站了很久,菜叶子在水面上漂着,她手里的木勺搅了很久,但没有捞起来,只是看着水面上的菜叶来回打着转。
东屋里,烟袋锅子一下一下扣在门槛上,三下。然后停了。
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