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宋氏没有走远。
她出了沈大柱家的院子,沿着村里那条冻硬了的土路往北走,走了约莫五十步,在巷口停下来。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巷子,把她的包头巾掀了一下。她没有扶,只是站了片刻,然后拐了个弯,进了大儿子沈大宝的院子。
沈大宝不在家。刘氏在灶台边择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娘,您怎么来了?
宋氏在桌边坐下,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桌上,没说多余的,只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这个孙女怎么当着她的面,把一条律法背给她听,一字不改,像是在背书,但比背书更像一颗钉子。
刘氏听完,手里的菜叶子被攥出了汁水。
这丫头,撞了一下脑袋,倒撞出胆子来了,她压低嗓子,娘,您就由着她?
宋氏捻起佛珠,捏了一下,又放下,分家这条路,她堵不住。律法上她占着理。
那怎么办?
她要做豆腐,就让她做。豆腐坊自己管着账,是她自己说的,盈余归公。她不交本钱,公账可以不抽她的成——
宋氏停了一下,把佛珠捡起来,慢慢地数过一颗。
——等她亏了,自然会来求。
刘氏眼珠子转了一圈,没说话,点了头,嘴角的那抹笑收了又放。她比宋氏想得更远:豆腐坊的账目不交公,但柴火是公家的,水桶是公家的,就连院子里那口水井——说是早年沈老根挖的,到现在也没说清楚是算公账还是各家各户的。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可以变成一根绳子。
沈青禾还不知道这些。
她这时候正在院子里算账。
五块豆腐能卖五十文上下,豆腐脑一桶大约卖四十碗、一百二十文,加起来一趟集市的流水在一百七十文左右。但这不是净赚。豆子是本金,三升黄豆大约值十二文;盐卤虽然一次用得少,也得算进成本。一趟下来的纯利,约莫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文。
她算到第二遍,柳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
青禾,我给你做了双鞋。
沈青禾回头,看见柳氏手里捧着一双布鞋,针脚不算好,有几条线歪了,鞋面用的是一块旧布料,但底子是新的,纳得厚,结实,抓在手里有分量。
旧的鞋底磨穿了,你天天往镇上跑,脚凉的。
沈青禾把鞋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鞋底很厚,快半寸了,纳线的麻绳收得紧,一粒粒的针眼排得密。她把鞋套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帮有点硬,新的都这样,穿几天就软了。
合脚。
柳氏笑了一下,是那种只到嘴角的笑,眼睛也跟着弯了,但笑里有别的东西。
青禾,她顿了一下,你祖母那边——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沈青禾弯腰把鞋脱下来,摆在炕沿边,她等我亏,等我去求她。我不去。
可是柴火——
水桶——
那口井,爹挖没挖过?
柳氏愣了一下,说:挖过。那年你祖父带着他们两兄弟挖的,你爹挖了三天三夜,手都磨烂了。
那就行。沈青禾站起来,只要井是爹挖的,水就是咱家的。
她把脚套进旧鞋,走到屋外,天边已经在往下暗,灰白的暮色里夹着一层淡淡的烟。隔壁院墙里传来鸡鸣,晚食时分,每家的灶都开始冒烟了。
沈大柱还没回来。
他在镇上的点心铺做长工,每天天黑以后才回来,工钱月结,折算成铜钱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里最多能回家住十天,其余的日子睡在镇上的铺子里,早晨第一个起,入夜最后一个熄火。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把明天赶集的准备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屋。
屋里,青山正趴在炕沿上写东西。
他握着一截烧过的木炭,在一张灰黄色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第四日。黄豆三升,铜钱十二文出。豆腐二块卖二十二文进,豆腐脑一桶卖九十六文进。余八十七文。
学的是私塾里先生的楷书,虽然笔画稚拙,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姐,这样写对吗?
沈青禾看了一眼,说:她指着最后一行,加一句——青石镇客曰豆腐嫩,比别家好。
青山哦了一声,在那行字后面添上,写完,吹了吹炭灰。
姐,明天卖豆腐脑,我能带青苗去吗?她在家里闷了好久了。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在旁边趴着听他们说话、眼睛瞪得溜圆的青苗,说:能。但你得看着她,不许她乱跑。
青苗欢呼了一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东屋的门没有关,沈大柱刚回来,身上的棉袄还没脱,站在门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往烟锅里塞了一小撮烟丝,点了,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口烟散在门框的灯光里,薄薄的一层,遮住了他的脸。
柳氏在旁边,张了张嘴,但看到他的表情以后,把嘴闭上了。
沈青禾没回头。
她听见烟锅磕在门槛上的那声脆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