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禾去找赵里正。
赵里正家在村北,是刘家洼村少数几户盖得起砖房的人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冬天枝桠光秃,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乌鸦在上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院门开着,沈青禾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里正叔,我是沈大柱家的青禾,来拜访您。
屋里有走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赵里正出来了。
他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瘦,腰杆直,穿一件深色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别着一根旧骨簪。眼神不浑,看人有股子沉稳的打量劲,不动声色,不让你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青禾?他看了她一眼,进来坐。
堂屋里有炭盆,暖和,桌上是茶,简单的器具,但干净。赵里正坐在上首,端了杯热茶递给她,自己不说话,等着。
老人精。
沈青禾接了茶,喝了一口,放下,直接说:里正叔,我想在青石镇集市上长期摆摊卖豆腐,想请您帮我在集市管事那里说说,留一个固定摊位。
赵里正了一声,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我知道这件事您帮了是情分,不帮也不欠我什么,沈青禾把手放在膝上,身子坐正了,所以我也把能给的说清楚:豆腐坊做起来,豆子要从村里买,多了的话,村里好几家都能多一条卖粮的路。做得好了,我还要雇人帮工,工钱可以用实物结算,粮食或者豆腐都成。
她停了一下,不是画大饼,是实的。昨天第一次去集市,八十七文,卖完了。
赵里正没说话,茶杯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什么,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审量,你那豆腐脑,前天我家老伴在镇上买了一碗,回来说好吃。
沈青禾有点意外,随即说:您老伴眼光好。
赵里正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认了这句话。
他重新把视线落到她身上,从脸到手,又落到她脖子上——那里挂着一块玉坠,巴掌大小的四分之一,青色,挂在一根旧红绳上,看年份已经有点久了,绳子磨毛了边。
那视线停了不到两秒,他收了眼神,端起茶,喝了一口。
摊位的事,我跟镇上集市的管事说一声,你下次去的时候自报我的名字。摊位费是那边的规矩,你自己谈,我只是引个线。
够了。沈青禾站起来,拱了手,谢里正叔。
不用谢,他摆摆手,做出来再说。
沈青禾出门,赵里正送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看她走远。
背后传来他老伴的声音,从堂屋出来,声音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激动:她脖子上那块玉——那不是咱村二十年前那户……
赵里正咳嗽了一声。
你管人家闺女脖子上戴什么。
老伴儿的声音停了。
赵里正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青禾走远的方向,槐树枝桠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是分不清什么意思的那种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沈青禾回到家,院门还没进,就听见里头有声音。
祖母宋氏来了。
堂屋里,祖母坐在上首,捻着佛珠,柳氏坐在侧面,低着头,手攥在一起,握得骨节都白了。
沈青禾进门,祖母抬眼,把她从头看到脚,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去镇上卖豆腐了?
赚了多少?
八十七文。
宋氏点了头,手里的佛珠停了一圈,说:一家人,钱要放到公账上统一管。你娘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钱,放我这里,你们该使的时候拿。
沈青禾站在门边,没动。
她在心里默了一下,说:祖母,我有个想法,说给您听。
宋氏眼神动了一下,等她说。
豆腐坊要做起来,需要提前备本钱:买豆子的钱,买盐卤的钱,还得留着一部分流动用的,遇到什么事可以应急。这部分,我想单独记账,专款专用,等本钱回来了,盈余的交给家里。
宋氏的脸沉了一点,这是什么意思,不交公账?
是,这一部分先不交,沈青禾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过祖母您也知道,按咱们大历朝的律,父母健在,子孙申请另立户籍,自管生计,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
佛珠停了。
宋氏捏着那串珠子,看着这个孙女,这个以前见了她就低头、叫人带着讨好的孙女,现在站在门边,腰背是直的,语气是平的,既没有冒犯,也没有讨好,就是说了这两句话,把两条路摆在那里——要么独立账目,要么分家。
两条路,她选哪条?
宋氏把佛珠放下,站了起来,说:先这样吧,等你赚多了再说。
说完,走了。
脚步比进门的时候快。
门关上,柳氏才抬起头,看了女儿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青禾……
娘,没事,沈青禾走进来,把椅子往回摆正,她不吃亏,就不会闹了。
东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父亲沈大柱坐在里头,旱烟的烟气从那条缝里透出来,不知道他进来多久了,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就坐在那里,把烟锅里的烟灰慢慢磕了磕,一声响,然后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