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村里最后一点犬吠声也灭了。
沈青禾起来了。
摸黑把灶底的余火拨旺了一点,把昨晚备好的新鲜豆浆重新上锅,用小火温着,防止结皮。她趁这时间去西屋把青山轻轻推醒,在他耳边说:跟我去镇上,帮我提东西。
青山揉了揉眼,没问为什么,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比沈青禾预想的快得多。
这孩子好,不问废话,说走就走。
前一天磨豆腐的工作是提前做的。两块豆腐,用干净的棉布包好,放在竹篮里,上面压了块石头走多远都不散;豆腐脑装在一个不漏水的木桶里,盖了盖,盖子上又压了一个扣环,防止路上晃洒。柳氏早就起来了,把手炉塞给沈青禾,又往炉里加了两块炭,路上冷,别冻手。
她没说别的。
刘家洼村到青石镇有五里路,土路,这个节气冻硬了,踩上去脆生生的,像踩碎了一层薄壳。沈青禾提竹篮,青山扛木桶,两个人出了村,沿着官道往镇里走,天上还有星,冷得呼气成白雾。
青山把木桶扛得平稳,走得不紧不慢,沉默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姐,这能卖出去吗?
沈青禾没有多想就答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冷,人想吃热的。
青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青石镇的集市从寅时末就开始有人支摊,沈青禾赶到的时候,卖油饼的、卖糖水的、卖旧布料的摊子已经摆开了,来往走动的都是些早起的主顾,身上披着厚棉袄,呼出的气混在一处,集市上飘着热腾腾的白气。
豆腐是头次摆,没有固定摊位,青山帮着在一堵避风的土墙角找了个位置,两块砖头搭了搭,竹篮往上一放,把布包打开,白生生两块豆腐摆在那里,豆腐脑的木桶放在旁边,盖子一开,热气冒出来,香气随着冬天的空气散出去。
第一个来问的是个汉子,来买油饼,路过停了脚,弯腰看了看,问:豆腐怎么卖的?
十二文一块。
汉子皱眉:贵了吧?
镇上原有一家豆腐铺,沈青禾昨天来打听过,那家的豆腐一块卖九文,但那家的豆腐做得老,压得硬,是老式豆腐的做法。她的不同。
您摸摸。沈青禾把布包推过去。
汉子用手按了按,有点意外,这豆腐是软的,是热的,隔着布还传过来温度。
试一口豆腐脑?三文钱一碗,不好喝我把钱退给您。
汉子撇了撇嘴,但手伸过来接了那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随后从腰间摸钱袋,把豆腐的价格讨了两句,最后十文成交,提着豆腐走了。
第二块豆腐卖得比第一块顺。来了两个妇人同时问,两边都不让,一个要十文,另一个要十一文,最后在沈青禾的撮合下,第一个进来问的十二文拿走,第二个妇人悻悻的,说:下回我早点来。
欢迎早点来。
豆腐脑是最好卖的。
镇上的冬天,有人搓着手走过来,看见那桶白嫩嫩的、冒着热气的东西,脚步就慢下来。三文钱一碗,不算贵,喝一碗暖了胃,散了集也不冷。沈青禾守着木桶,一碗碗盛,青山在旁边收钱,收一笔他就攥在手心,两手攥不住了就装口袋,最后口袋里鼓囊囊的,走路都响。
日头出来了,集市热闹了,豆腐脑的桶见了底,两块豆腐卖完了,竹篮空了,木桶空了。
数数。沈青禾对青山说。
他把口袋里的铜钱全倒出来,摊在手心里数,一枚枚地翻,翻了两遍,说:姐,八十七文。
八十七文。
沈青禾把钱收进布兜,挂到腰带上,感受着那点重量,沉甸甸的,实在的。她没有发出感叹,也没有喜形于色,只是站了一会儿,把空桶提起来,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积雪开始发软,踩上去不再是脆声,而是沉的,往里陷一点,鞋底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青山走在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说:那个卖糖人的,我能买一个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假装只是随口一提。
沈青禾没立刻回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里把空桶提得紧了一点。
先买盐。她说。
又走了约莫百步,沈青禾从布兜里摸出两文钱,没有看他,随手塞进他手心。回来路上过糖人摊,买个糖人,剩一文留着,不许花。
他手心攥紧,没说谢谢,只是走路的步子轻了,轻到踩在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家,柳氏在院子里补衣裳,抬头见她们进门,站起来走过来,眼里的那种期待和担心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种多。
沈青禾把腰上的布兜解下来,直接倒在柳氏手心里。铜钱哗啦啦地摊开,柳氏手心太小,有几枚滑落,她弯下腰捡,捡着捡着,就停在那里,没再起来,蹲在院子里,也不说话,低着头数钱。
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控制住了。
娘,哭啥,沈青禾在她背后说,声音是平的,不是安慰的语气,就是说了这一句,这才第一次。
柳氏用袖子揩了把脸,站起来,认真地看了女儿一会儿,没说话,把钱攥紧在手心,转身进屋了。
沈青禾把空竹篮拎回厨房,站在灶台边,把今天进镇的细节想了一遍。
镇上那家豆腐铺,早上她路过,摊前只来了两个人,都是熟客,而且还没一次性买两块以上的。她的豆腐今天卖完了,豆腐脑卖完了,来买的都是头回买。
同行做得不如她,这条口子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