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部洲。有熊部落。
轩辕站在山岗上,面前是一片被烧过的猎场。
焦土绵延十余里。去年秋天,烈山分支部落在这片山林放了一把火,把獐鹿从密林中逼出来集中猎杀。火势失控后,整片猎场烧成白地。
有熊部落赖以为生的南面猎场,没了。
“首领,南面的猎场毁了,粮食撑不过冬。”部落长老站在轩辕身后。
轩辕看着焦土,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十八岁的轩辕,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臂长,手上的茧子有三层厚。
“他们烧了我们的猎场,我们去烈山要补偿。”
长老苦笑。“他们是神农共主的直系部落,我们去要……”
“要不到,就打。”
轩辕转身,走下山岗。
三千族人在山脚列阵。石矛、骨盾、皮甲。
穷得叮当响。但眼神很亮。
——
昆仑山。
广成子走出玉虚宫时,脚步都带风。
师尊将第一位人帝的护道权交给了他。
第一位。
那是功德最厚的一位。
多宝斩三尸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广成子心里快一个月了。准圣巅峰,多宝一步登天,靠的就是三皇护道的功德。
现在,轮到他了。
他已经算出第一位人帝在有熊部落。气运昭昭,瞒不住圣人弟子的眼睛。
广成子整了整衣襟,驾遁光直奔南瞻部洲。
——
天机阁。
青衍坐在窗前嗑松子。
松子是赵公明从南瞻部洲带回来的,个头大,仁饱满。
他一边嗑,一边看崆峒印上的气运图。
广成子的遁光从昆仑山方向射出,直直朝南瞻部洲西北扎过去。
快得像赶集。
青衍磕开一颗松子,吹掉壳。
“急什么。”
他把松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不是去抢限量版法宝。”
他翻开青莲册,提笔。
【广成子出山了。】
【生怕别人截胡。】
【没人跟你抢。真的。这个坑,全洪荒就你一个人愿意往里跳。】
笔尖顿了顿。
【算了,祝他好运吧。反正别沾到截教就行。】
南瞻部洲。
有熊部落南行山道。
广成子没有直接落到轩辕面前。
他站在山峰上,看了半日。
三千人的队伍沿着山谷推进。
前锋探路。
两翼护住粮车。
后队不乱。
有人脚底磨破,旁边的人立刻扶上,队形没有散。
广成子点了点头。
凡人之中,能练出这种队伍,已经不易。
轩辕走在最前。
身上没有华贵甲胄,只有一件旧皮甲,腰间挂着石刀,手里提着石矛。
广成子收了本相,化作白发老者,拄杖坐在山道中央。
不多时,前锋赶到。
“首领,前方有老人挡路。”
长老开口:
“扶到路边,别伤了人。”
轩辕亲自走过去。
老人坐在石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轩辕蹲下。
“老人家,前面要打仗,这里不能待。”
广成子抬头。
两人相对。
片刻后,广成子站起身。
拐杖散去。
白发消失。
布衣化作白色道袍。
山道上清气卷起,三千有熊族人齐齐后撤。
轩辕没动。
广成子开口:
“有熊轩辕。”
“贫道昆仑山玉虚宫,广成子。”
“今日来收徒。”
四周安静下来。
长老已经跪了下去。
有熊族人也陆续跪倒。
轩辕仍站着。
他看着广成子。
“你是仙人?”
“不错。”
“能让我打赢前面那场仗吗?”
广成子顿了一下。
凡人见仙,多求长生。
这个少年开口只问胜负。
广成子心里反倒更满意。
“能。”
轩辕又问:
“你教我什么?”
你能教我什么?
广成子笑了。
贫道能教你——统御天下的术。
轩辕翻身跪下。
“师父。”
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广成子抬手将他扶起,心中大定。
天资,心性,决断。
这就是第一位人帝。
功德,稳了。
——
烈山城。
神农坐在城墙上。
风吹过稷田,城外金黄一片。
老巫匆匆登城。
“共主,有熊部落南下了。”
“领头的是轩辕。”
“他拜了昆仑山仙人为师。”
神农摘下一粒稷米,在手心搓开。
“阐教的人?”
“是,白袍道士,自称广成子。”
神农把稷米放回布袋。
“传令各部。”
“有熊若来挑战,各部自行应战。”
老巫愣住。
“共主不出手?”
“不出。”
“可他们有仙人。”
神农站起身。
“告诉烈山各部。”
“不准请仙人。”
“不准动巫术。”
“不准拿人族之外的东西压人。”
“人对人,刀对刀。”
老巫急得跪下。
“共主,您若出手,一句话就能退兵!”
神农看着城外的田。
“我的事做完了。”
“我教他们种粮,教他们辨药,是让人活下去。”
“轩辕要做的事,不在田里。”
老巫抬头,老脸发白。
“共主真要让?”
神农下了城墙。
“他打得赢,能服众,我就让。”
“打不赢,他也坐不上来。”
——
阪泉。
轩辕一路南下,沿途不少小部落归附。
等到阪泉列阵时,有熊部已经聚出三万人。
烈山部同样三万人。
两军对垒。
这是人族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内战。
广成子站在轩辕身后,布下护身法阵。他没有出手干预战局,人帝证道,必须是人族自己的力量。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烈山部没有圣人弟子坐镇。
神农不在。
第一日。
烈山联军仗着人多,强压有熊左翼。
轩辕没有硬拼。
他让左翼退三里,把烈山前锋拖进泥地。
夜里,有熊斥候摸到烈山粮车后方,烧了三十车干粮。
第二日。
烈山联军强攻中军。
轩辕亲自上阵,战车压住阵线,一步不退。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
箭杆被折断,箭头留在肉里。
他没下车。
第三日。
烈山联军想绕后。
轩辕提前在山口埋了拒马。
两千烈山兵被堵在谷中,弃矛而降。
广成子站在高处,看着这一战,心头越发火热。
这不是普通部落首领。
这是天生的人族共主。
第七日。
烈山主阵粮尽。
后军先乱。
轩辕没有下令屠杀。
他只让人敲响皮鼓。
一声接一声。
烈山联军的旗帜倒了。
阪泉之战,有熊胜。
——
烈山城外。
城门大开。
神农站在门前。
他身后,是放下兵器的烈山族人。
轩辕从战车上下来。
左臂缠着布,血已经渗透。
他走到神农面前,单膝跪地。
“有熊氏轩辕,拜见共主。”
神农伸手,将他扶起。
“我不是共主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温润的玉佩。那是人族共主的信物。
他把玉佩放在轩辕手里。
“你打赢了。”
“人族的事,交给你了。”
轩辕攥紧玉佩,指节泛白。
“前辈......”
“别叫前辈。”神农拍了拍他的肩膀。“叫声老农就行。”
他转身,朝南方走去。
火云洞在南天之上。三皇归隐之所。
神农的身形渐渐透明,功德金光将他裹住,裹成一道流光,没入天际。
烈山城安静了很久。
轩辕握着那块玉佩,站在原地,直到天黑。
——
天机阁。
青衍放下崆峒印。
印面上的气运图变了。
神农的金色支流已经归入火云洞。第一帝的支流开始壮大,金色中带着隐隐的赤红。
赤红。
那是刀兵之色。
“开始了。”青衍低声说。
他提笔。
【轩辕拿下烈山,神农归隐火云洞。】
【有熊部落势头正猛。但现在只是族群之争。】
【真正的大仗,在后头。】
【蚩尤,涿鹿。】
笔尖停了一拍。
【广成子现在应该很得意。护道进展顺利,功德指日可待。】
【等他看见涿鹿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笔尖停住。
崆峒印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轩辕。
南瞻部洲西北更深处,有黑气从地底翻起,压过山川,往人族气运边缘靠近。
黑气里,有兵戈声。
还有血祭声。
青衍看着崆峒印背面。
人皇铭文旁,多了一道黑痕。
他把笔放下。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青衍吐出两个字。
“九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