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
万年前。
后土化身六道轮回的那一刻,巫族残部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十二祖巫陨落十一,唯有后土以另一种方式存续。
巫族残部退入血海深处。
血海是冥河老祖的地盘,但冥河不管闲事。巫族残部只要不碰他的修罗族,他懒得多看一眼。
血海最深处,有一缕残魂。
那是巫妖大战中重伤陨落的大巫蚩尤。元神残缺,魂魄破碎,靠着血海的滋养,数万年来不灭不生,悬在消散与苏醒之间。
后土感应到了。
她化身轮回之后,对生死之事格外敏锐。那缕残魂是她曾经的族人。巫族最后的战将。
后土动了念。
她引导那缕残魂进入轮回,投入南瞻部洲九黎部一位族长之妻的腹中。
巫族血脉,人族之身。
后土觉得这是善举。让族人重获新生,有什么不好?
她没有看到,轮回盘转动的那一刻,天穹深处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扫过。
天道。
均衡之法。
巫族沾染人族因果,人族承接巫族业力。
后土以为自己在帮巫族延续血脉。
天道需要的,是一场足够惨烈的刀兵。
这是天道要的。
后土被当枪使了。
——
九黎部。
蚩尤出生那天,天降血雨。
产房里的巫医吓得腿软。孩子落地不哭,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息,然后翻了个身。
三日能走。
五日能言。
七日能跑。
九黎部的老人跪在地上磕头,说是祖巫降世。
他们没说错。
蚩尤十岁时,已经能徒手撕开成年野牛的皮。十二岁,他打败了部落里所有的成年战士。十五岁,老族长把首领之位传给了他。
不是禅让。
是老族长亲眼看着自己儿子被蚩尤一拳打飞三十丈之后,主动交出的。
识时务。
蚩尤接过首领之位的第一天,没有庆祝。他站在部落中央的高台上,看着周围破败的茅屋和面黄肌瘦的族人。
九黎部穷。
穷到什么程度?隔壁部落的猎犬吃的都比九黎族人好。
蚩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
是种地。
他把周围能开垦的荒地全部翻了一遍。九黎部的土地肥沃,雨水充足,只是从来没人好好种过。巫族后裔骨子里崇尚武力,觉得种地是弱者才干的事。
蚩尤不管。
他亲自扛着石锄下田。谁敢说种地丢人,他就把石锄往那人面前一杵。
“你比这根锄头硬?”
没人敢接话。
三年。九黎部的粮仓从空到满,从满到溢。周围的小部落闻着粮食的香味就来了。有的来投靠,有的来抢。
来投靠的,收。
来抢的——蚩尤带着族人打回去,把对方的粮仓也搬空。
五年之内,九黎周边三十六个部落,全部归附。
九黎部从三千人变成十五万人。
但蚩尤没有停。
粮食够了,下一步是兵器。
石矛、骨刀、木盾——这些东西在部落混战里够用。但蚩尤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的前世记忆在血脉深处翻涌,他知道,真正的战争需要什么。
金属。
九黎部南面的山脉里有铜矿。蚩尤带人挖了三个月,堆出一座铜山。然后他做了一件人族从未做过的事。
冶炼。
没人教他。但大巫的血脉记忆里,有巫族祭器的铸造之法。蚩尤凭着本能和无数次失败,摸索出了铜的冶炼之术。
第一柄铜刀出炉的那天,蚩尤把它砍在石壁上。
石壁裂开。铜刀完好。
九黎部的欢呼声传出十里。
从此,人族有了金属兵器。
蚩尤——兵主。
这个称号不是自封的。是天道认可的。
功德从天而降,虽然不如三皇那般浩瀚,但足够催化他体内的巫族血脉。
巫族血脉加上功德催化,蚩尤的肉身强度一路攀升。
金仙。太乙。大罗。
直到触碰前世巅峰——然后越过去。
准圣初期。
大巫之身,重铸。比前世更强。
因为他不再是纯粹的巫族。人族的元神修炼之法,他同样精通。巫族炼体,人族炼神,两条路他同时走。
这是巫妖大战时任何一位祖巫都做不到的事。
——
蚩尤重铸大巫之身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回虎魄。
虎魄是他前世的兵器。巫妖大战时遗落在南瞻部洲深山,埋了数万年。蚩尤循着血脉感应,花了三个月,在一座死火山的岩浆层下面把它挖了出来。
刀身漆黑,刀刃泛幽绿光。刀柄缠兽皮,兽皮下是白骨。
虎魄入手的瞬间,刀身嗡鸣。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回来了。”蚩尤握紧刀柄。
第二件事——降伏食铁兽一族。
食铁兽。上古凶兽。以金铁为食,皮糙肉厚,刀枪不入。成年食铁兽体型如山,一掌能拍碎城墙。
九黎部南面的铜矿山里,住着一窝食铁兽。
蚩尤去挖矿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群家伙把他辛辛苦苦冶炼出来的铜锭当零食啃。三天啃掉了九黎部半个月的产量。
蚩尤怒了。
蚩尤提着虎魄进山。
食铁兽族长蹲在矿洞口,正抱着一根铜棍啃。
嘎嘣。
嘎嘣。
蚩尤看了它一会儿。
“那是我的铜。”
食铁兽族长抬头,继续啃。
蚩尤抬刀就砍。
这一架打了三天。
食铁兽族长的皮比玄铁还硬,虎魄砍上去只留白印。
但蚩尤的拳头更硬。大巫之身全力轰击,三天之后,食铁兽族长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是死了。
是服了。
蚩尤骑上食铁兽族长的背,带着整个食铁兽一族回了九黎部。
蚩尤骑着它回九黎营地时,十五万族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头食铁兽黑白相间,圆滚滚,嘴里还叼着半截铜棍。
看着不太聪明。
确实……有点蠢萌。
下一刻,它抬掌拍死了一头冲进营地的成年犀牛。
九黎族人当场跪了一片。
从那天起,九黎有了食铁兽军。
铜甲军在前。
食铁兽破阵。
蚩尤骑在族长背上,虎魄横在膝前。
兵主之名,传遍南方。
——
天机阁。
青衍看着崆峒印上的画面,松子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食铁兽。
上古凶兽。
后世叫大熊猫。
青衍把松子壳吐掉,盯着画面里蚩尤骑在食铁兽背上的英姿。那头食铁兽族长体型确实如山,黑白毛皮在日光下油亮,一双黑眼圈里透着凶光。
但它啃铜棍的样子……
青衍提笔。
【蚩尤的坐骑是食铁兽族长。】
【上古凶兽。一掌碎山。皮比玄铁硬。】
【后世的人看了,大概只想摸。】
【九黎的人看了,只敢跪。】
【长得像个加大号的……】
笔尖停了停。
【算了我不说了。】
【但确实能打。蚩尤带着食铁兽一族冲锋的时候,铜刀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
【这画面怎么说呢。】
【就好比你在战场上看见对面骑着一群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朝你冲过来。】
【你先笑了。】
【然后你就死了。】
他停了一下,又写。
【蚩尤已经成了兵主。】
【教九黎种地,炼铜,铸兵,一统三十六部。】
【这些功绩,单拎出来,足够封一位人帝。】
【可惜,他坐不上去。】
青衍放下笔,手指敲了敲崆峒印。
印面上,南瞻部洲的气运已经分成两股。
北方。
轩辕。
金色气柱升起,有熊联军三万人,广成子坐镇。
南方。
蚩尤。
赤黑气柱压过山川,十五万九黎铜甲,食铁兽军,大巫之身,神兵虎魄。
两股气运正在靠近。
青衍没有笑。
蚩尤不是无功之人。
他让九黎吃饱,让人族用上铜器,让兵器从石骨走向金属。
但天道不会让他成为人帝。
因为他身上有巫族因果。
天道要借轩辕的手,把这笔账压进人族刀兵里。
蚩尤越强,轩辕证道越重。
死的人越多,功德越厚。
青衍提笔。
【后土娘娘被算进去了。】
【她送蚩尤转世,是救族人。】
【天道接过去,变成了人族大劫。】
笔尖停在纸上。
过了许久,他才写下一行。
【天道真他妈恶心。】
——
南瞻部洲北方。
有熊城墙上。
轩辕站在最高处,看着南方升起的黑烟。
那不是山火。
是九黎的冶炼炉。
日夜不停。
城下,三万有熊联军正在操练。
石矛。
骨盾。
皮甲。
再往南,是铜刀,铜甲,食铁兽。
广成子站在轩辕身后,手中玉符亮了又灭。
他刚刚推算了一次九黎气数。
结果很难看。
蚩尤。
准圣初期。
肉身强度还在他之上。
广成子沉默了很久。
轩辕转身。
“师父,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广成子收起玉符。
“不到一年。”
轩辕点头。
他走下城墙,抓起一柄石矛,丢给最近的战士。
“从今天起,所有人加练。”
战士接住石矛。
“练什么?”
轩辕看向南方。
“练怎么活下来。”
天机阁内。
崆峒印忽然震动。
印背的人皇铭文旁,浮出一道黑痕。
黑痕扭动,最后凝成两个字。
涿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