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不一样。”
青衍靠着殿柱，九转金丹的药力还在体内翻涌。
经脉接续时，灼痛沿血肉一寸寸钻过去。
他忍着疼，把话说完。
“三皇证道，靠的是教化之功。燧人氏取火，伏羲演八卦，神农尝百草。功德纯粹，没有业力。”
通天没有催他。
青衍喘了口气。
“五帝不同。五帝证道，要统一人族。”
“统一，就意味着战争。”
“尤其是第一位。”
青衍抬起头，看着通天。
“第一位人族大帝，要打的仗最多，杀的人最多，背的业力最重。”
“谁护他的道，谁就要分担这份杀伐因果。”
通天的手指停在玉榻扶手上。
殿内安静下来。
青衍看了一眼那根停住的手指，继续开口。
“崆峒印有感应。”
青衍从袖中取出崆峒印，印面上金光流转，隐约可见人族气运的走势。
“人族气运在上升。但上升的方式不是平缓的。”
他用指尖点了点印面。
“是这样的。”
金光中浮现出一条曲线。
前半段平稳上扬，到某个节点忽然剧烈震荡，大起大落，最终冲上更高处。
“这个震荡期，就是五帝证道的过程。”
青衍收回崆峒印。
“教主，您想想。元始天尊为什么主动提分？”
通天冷哼。
“他贪。”
“他贪，但他不蠢。”
青衍说。
“三皇护道的功德，他眼红了几千年。现在五帝要来了，他第一个跳出来抢。”
“让他抢。”
通天看他。
青衍咧嘴。
嘴角还带着血痂，笑起来有点瘆人。
“五帝之中，前四位的杀伐业力最重。尤其是第一位——那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人族以武力统一天下。”
“刀兵一起，死的不是妖族就是人族。”
“护道之人，要扛功德，也要扛业力。”
“功德大，业力也大。”
“那截教呢？”
“要第五个。”
青衍竖起一根手指。
“最后一位人帝。”
“前面四位把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第五位人帝证道时，杀伐最少，功德最纯。”
通天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丹药在青衍体内运转的细微声响。
“你从崆峒印上，能看出这么多？”
通天的语气很平。
青衍胸口微紧。
这话有试探的意思。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崆峒印是人皇之宝，镇人族气运。气运走势的大方向，能看出来。细节看不到。”
“但大方向够了。”
通天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
又是一个字。
青衍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通天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背对着青衍，说了一句。
“养好伤。别急着回天机阁。”
“是。”
通天走了。
青衍靠着殿柱，又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听通天的话。
半个时辰后，他就让玄尘把他送回了天机阁。
——
天机阁。
青衍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浑身骨头都在响。
九转金丹确实是好东西。
胸口的伤已经合了七成，经脉也接上了两条。
但法力还是空的，得慢慢养。
他抽出青莲册。
提笔。
【准提那边暂时缩了。教主一剑斩了他化身，短期内西方教不敢再明目张胆渗透人族。但暗地里肯定还会动。这人脸皮比城墙厚，不可能就此收手。】
【赤精子被元始带走，跪三百年。不亏他。差点把我打死。】
【重点是五帝。】
笔尖顿了一下。
青衍斟酌措辞。
【第一位人帝，轩辕。】
【此人证道方式与前三皇截然不同。他不是靠教化，是靠征伐。】
【阪泉之战，涿鹿之战。人族内战，人族与巫族残部的决战。死伤无数。】
【护道者要做的事，是帮轩辕打赢这些仗。】
【打赢了，功德到手。但杀业也到手。】
【功德和杀业对冲，最后落到护道者身上的净收益，远没有三皇护道那么干净。】
【甚至可能倒亏。】
【所以，前几位人帝的护道权，是烫手山芋。】
【让出去。让阐教和西方教去接。】
【他们抢得越欢，将来哭得越惨。】
写到这里，青衍嘴角翘了一下。
【第五位人帝，舜。禅让得位，以德服人，功德最纯。】
【这个，截教要定了。】
笔落。
日记合上。
下一刻，先天青莲册自行震动。
册页翻开，三十六品青莲虚影浮现。
莲心深处，一缕精纯的混沌之炁喷涌而出，灌入青衍体内。
混沌之炁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九转金丹未能修复的暗伤被一一抚平。
青衍闭上眼，任由混沌之炁运转。
——
碧游宫。
通天坐在玉榻上，手中浮着一页青色光幕。
光幕上，青衍的字迹一行行浮现。
“……轩辕。涿鹿之战。业力……”
通天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轩辕。
他不知道第一位人族大帝是谁。
天机混沌，圣人也推演不出大劫中的具体细节。
但青衍知道。
不是崆峒印告诉他的。
崆峒印只能感应气运走势，给不出名字，给不出“涿鹿之战”这四个字。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够了。
青衍看见的未来，到目前为止，没有错过。
轩辕证道，杀伐业力极重。
所以青衍让他把前四帝分出去。
让阐教、西方教、人教去背业力。
截教只取最后一位，吃最干净的功德。
通天把光幕收起。
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能算。
被打成那样，吐着血还在给截教谋划百万年后的布局。
通天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
五帝气运分配，迟早要跟元始、准提他们正式谈。
到时候，他得表现得像是“被迫让步”。
不能太痛快。
太痛快会让人起疑。
得拿捏分寸。
通天停下脚步，面朝空荡荡的大殿。
负手在殿中踱步。
三步。
五步。
七步。
停住。
“贫道思量再三，五帝之事，三清同源，自当共担。”
他摇了摇头。
不对。
太客气了。
不像他。
重来。
“行，分就分。本座大度，不跟你们计较。”
他皱眉。
太随意了。
元始会起疑。
再来。
“师兄既然开了口，本座若不应，倒显得截教小气。”
通天品了品这句话。
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不够。还得加一句不情愿的。”
他清了清嗓子，面色一沉，语气里带上三分不甘。
“五帝之事——”
他加重语气，眉头皱起。
“本座不是不能让。但你们得拿东西来换。”
停顿。
不对。
这样显得太刻意。
通天又换了个姿势，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本座护三皇，劳苦功高。五帝之事，诸位想分一杯羹，可以。”
“但规矩，本座来定。”
他品了品这句话。
还行。
霸气有了，但不至于把人逼到对立面。
留了谈判空间。
通天又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
“若是元始提轩辕——”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帝？可以给你。但护道之责，阐教全担。出了事，别来找本座。”
“但本座把话说在前头——第五位人帝的护道权，截教不让。”
“其余四位，你们自己分。”
说完，他自己点了点头。
这句不错。
把坑推出去的同时，还显得大度。
碧游宫深处，夜色沉沉。
圣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虚空，一遍遍打磨着还没发生的谈判中，每一句台词的语气、停顿和表情。
青萍剑在剑架上微微震动。
震出两声清鸣。
——
天机阁。
青衍睁开眼。
混沌之炁散尽，伤势又好了两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
“还活着。”
他自言自语。
“不容易。”
案头，崆峒印安静地躺着。
印面上的金光平稳流转，人族气运暂时没有异动。
青衍看了它一眼。
然后看向窗外。
南瞻部洲方向，赵公明的遁光正在各部落间穿梭。
清除西方烙印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女娃被玄尘送回了烈山城。
一切暂时平静。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五帝气运分配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洪荒诸圣都会动。
准提不会善罢甘休。
元始天尊拿到了“分配权”的承诺，回去一定会布局。
而通天——
青衍想起通天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平静。
太平静了。
“希望教主演技过关。”
青衍嘟囔了一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先睡一觉。
养好伤，才能继续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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