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
女娃蹲在礁石上，裙摆被海风吹得翻卷。她手里攥着一枚青色贝壳，凑到鼻端闻了闻。
“这个有腥味，不像能入药。”
她把贝壳丢进竹篓，又从潮水退去的沙滩上捡起一枚螺壳。十二岁的人皇之女，眉眼间已有几分神农的执拗。
父亲说，百草可治百病。
那百贝呢？百石呢？海里的东西，能不能也治人？
部落里还有人在咳血。巫医说是疫毒入骨，药石无医。女娃不信。父亲能从土里种出粮食，她就不能从海里找到药？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漫过脚踝。
凉。
再往前一步。
海面忽然不对了。
远处的海平线鼓起一道黑线。黑线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不是浪。
是墙。
一道百丈高的水墙，正朝海岸碾压过来。
女娃愣住了。竹篓从手中滑落，贝壳散了一地。
水墙之下，海面裂开。三道巨大的黑影在深海翻涌。鲲族。每一头都有数百丈长，脊背如山脉起伏。它们在同时摆尾。
不是捕食。不是迁徙。
是在布浪。
三头鲲同时击水，海流对冲，形成一个直径十里的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女娃脚下的礁石。
女娃转身要跑。
脚下的礁石已经被海水淹没。回岸的路断了。
她不会游水。
——
青衍的遁光撕裂云层。
他从三万里外赶来，法力催到极限。
崆峒印在袖中剧烈震动。
人皇血脉的生机信号越来越弱。
青衍低头看了一眼海面。
漩涡。
鲲族。
百丈巨浪。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站在礁石上，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腰。
青衍脑中念头急转。
鲲族不会无缘无故布浪。
这片海域是东海龙族的地盘。
龙族没拦？
不可能。
东海龙宫就在百里之外。这么大动静，敖广要是不知道，他那龙王就是白当了。
知道却不出手。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有人打过招呼。
或者有人许了好处。
能让东海龙族装聋作哑，还能驱使鲲族布浪，背后的人不简单。
青衍目光扫过海面上空。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先天青莲册在袖中发烫。
有人在。
藏着。
赵公明他们盯的是南瞻部洲周边，不是东海深处。
崆峒印感应来得太急，青衍来不及传讯。
他骂了一声。
“操。”
苟不住了。
青衍遁光直坠海面。
——
他落在女娃身前三丈。
海水已经冲到女娃胸口。
小女孩双手扒着礁石边缘，手背被礁石划破，血被海水冲散。
青衍没有回头。
“别乱动。”
他抬手按向海面。
海底轰然一震。
混沌淤泥本源爆发。
青衍根脚卑微。
混沌先天淤泥。
洪荒里没几个人瞧得上。
可淤泥有一个本事。
能把坚土化泥，也能把软泥凝成硬土。
女娃脚下的礁石、沙滩、海底岩层，同时软化。
黑色淤泥从地下涌出，裹住她的脚踝、小腿，再往上缠到腰间。
下一刻，淤泥凝固。
比铁沉。
比石硬。
巨浪拍下，女娃没有被卷走。
她被钉在原地。
青衍右手一翻。
十四块混沌钟残片飞出。
残片震鸣，青铜钟影落下，罩住女娃周身三丈。
百丈巨浪撞上钟影，海水炸开。
钟影晃了晃，没破。
女娃抬起头，看着挡在前面的青衣道人。
他背上很快湿透。
可他没有退。
青衍盯着海面上空某处，声音灌入法力，传遍百里。
“赤精子！”
“藏够了没有？”
海面静了一瞬。
浪头悬在半空。
暗礁之后，那道气息剧烈波动了一下。
青衍站在女娃身前三丈处，目光仍旧盯着东海海面。
“鲲族胆子没这么大。”
“东海龙族也没这么蠢。”
“能让它们配合，又敢碰人皇之女的，洪荒里没几个。”
“赤精子！”
“要不要给你搬把椅子，让你坐着看完这出戏？”
海风停了。
虚空中，一道裂缝无声裂开。
一个中年道人踏出虚空。
面容清癯，道袍上绣着赤色火纹。手持阴阳镜，周身仙光流转。
赤精子。
阐教十二金仙之一。
他看着青衍，眉头微皱。
“你怎么知道贫道在这里？”
青衍心里在骂娘。
他其实不确定。
但他赌了一把。
准提刚被通天斩了化身，西方教不敢这么快再动。
能驱使鲲族、让东海龙族默许、又图谋人皇之女气运的，只剩阐教。
阐教十二金仙里，谁最擅长这种“顺天应命”的布局？
赤精子。
赌对了。
赤精子沉默两息。
“贫道只是路过。见海中有异，前来查看。”
青衍差点笑出声。
路过。
阐教的人说这两个字，真是祖传的顺口。
“赤精子师兄。”
青衍压住嘴角。
“鲲族眼中有你阐教的禁制纹路。你要不要低头看看？”
赤精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对方能看出来。
“此事与你无关，请回。”
“与我无关？”
青衍点头。
“我也只是路过。”
赤精子盯着他。
“路过？”
“你一个截教弟子，路过东海，恰好救了人皇之女？”
青衍点头。
“对。巧了。”
赤精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青衍。你坏了本座的事。”
“什么事？”
青衍一脸无辜。
“道友在东海有什么事？”
“鲲族布浪，差点淹死人皇之女，道友不出手相救，反而藏在暗处看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半分。
“这事传出去，玉虚宫的门脸还要不要？”
赤精子脸色一变。
青衍在威胁他。
而且是当着人皇之女的面，把事情挑明。
赤精子手中阴阳镜翻转，日月之光同时压下。
“既然你要多管闲事——”
“那就别走了。”
阴阳镜光芒劈向青衍。
日光灼烈，月光阴寒，两股力量绞在一起，化作一道螺旋光柱。
青衍侧身。
先天青莲册从袖中飞出，册页翻开，青色光华铺展成盾。
轰！
光柱撞上青莲光盾，爆出漫天碎光。
青衍被震退三步，脚下海水炸开两道沟壑。
大罗初期对大罗巅峰。
差了不止一个小境界。
但青衍没退。
他退不了。
身后是女娃。
先天青莲册再翻一页。
三十六品青莲虚影从册中浮现，每一瓣莲叶都是一道防御。
赤精子冷哼。
阴阳镜连转三圈，日月交替，三道光柱同时斩下。
青衍咬牙。
混沌钟残片从护住女娃的钟影中分出三块，化作三面青铜盾牌，硬接三道光柱。
铛！
铛！
铛！
钟鸣震海。
海面被震出三个百丈大坑。
青衍嘴角溢血。
但他站住了。
赤精子眉头皱得更深。
一个大罗初期，接住了他三击？
“混沌钟残片。”
赤精子认出来了。
“难怪。”
他抬起阴阳镜，镜面上日月同辉。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
镜面上，黑白二气凝成一点。
这一击的威能，比刚才翻了一倍。
青衍瞳孔骤缩。
他身后，混沌钟虚影裂开第一道纹。
阴阳镜的光点越聚越亮。黑白二气绞成螺旋，空间都在扭曲。
大罗巅峰全力一击。
青衍算得出结果。
混沌钟虚影扛不住。
先天青莲册扛不住。
他的肉身更扛不住。
但他不能动。
他一动，身后的淤泥茧就没有法力维持。
女娃会暴露在海浪之下。
鲲族还在布浪。
赤精子也没有解除禁制。
这是逼他站在原地挨打。
青衍把混沌钟残片全部压上。
十四块碎片排列成阵，青铜光幕叠了三层。
先天青莲册翻到最后一页，三十六品莲瓣尽数绽开，化作最后一道屏障。
他把所有底牌摊了。
赤精子看着这一幕，眼中多了几分意外。
一个大罗初期，能把防御堆到这个程度。
但也仅此而已。
“师弟，贫道敬你护人之心。”
赤精子语气平静。
“但今日之事，非你能阻。”
阴阳镜光点释放。
黑白螺旋轰出。
青衍咬牙。
混沌钟虚影迎上去。
第一层青铜光幕碎。
第二层紧跟着崩开。
第三层撑了三息，裂纹爬满钟身。
青衍七窍溢血。
他的双脚陷入自己制造的淤泥中，硬撑着没有后退。
下一刻，混沌钟虚影炸开。
黑白螺旋穿透最后一层青铜光，直奔青衍胸口。
先天青莲册自动翻页。
莲瓣屏障挡在身前。
一瓣碎。
两瓣碎。
三瓣碎。
青衍口中喷出一口血。
黑白之力透过莲瓣余威，击中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淤泥地上，滑出数丈。
但他的手没有松。
法力还在灌注淤泥茧。
女娃被混沌钟最后一丝本源护着，安然无恙。
赤精子皱眉。
这人比他想象的难缠。
不是实力难缠。
是命硬。
“还要挡？”
青衍趴在淤泥里，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地方。
胸口的伤口在往外冒血。
先天青莲册的光芒暗淡了七成。
混沌钟残片散落一地，勉强还在震动。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臂发抖。
撑了两次，没撑住。
第三次，他咬着牙，硬是把上半身撑了起来。
“赤精子。”
他的声音发哑，带着血腥气。
“赤精子。”
声音很哑。
“你杀我，通天教主不会当没看见。”
“你杀女娃，神农不会咽下这口气。”
“今天的事，瞒不住。”
青衍抬头。
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我死在这里，今天的一切都会传回碧游宫。”
“你猜通天教主知道之后，会不会带着诛仙剑阵去玉虚宫做客？”
赤精子的手停了。
阴阳镜的光芒收了一瞬。
青衍看见了这一瞬的犹豫。
也看见了赤精子眼底的决然。
不够。
威慑不够。
赤精子在权衡。
杀一个大罗初期的截教弟子，换人皇之女的转世气运。
这笔账，阐教算得过来。
大不了，事后元始天尊出面，与通天交涉。
圣人之间的博弈，死一个弟子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