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部洲,烈山城。
入秋后,疫病来了。
先是东边三个部落。
猎人从林中归来,浑身起红斑,三日后口吐黑血而亡。
接着是南边。
孩子吃了野果,腹胀如鼓,巫医束手无策。
半月之内,烈山城周围十七个部落报了疫情。
死了四百多人。
神农站在城外的药圃里,手中捏着一株紫色草茎。
他已经辨认出这株草有清热之效。
但剂量多少?
配伍如何?
入口是否有毒?
不知道。
他蹲下身,把草茎放在鼻端嗅了嗅。
苦涩。
辛辣。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味。
“共主,不可!”
身后的老巫扑过来,一把夺走草茎。
“万一有毒——”
神农看着老巫。
“不试,怎么知道?”
老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
“共主是人族的天,天不能塌。”
神农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看向东方。
那里又升起黑烟。
有人在烧尸。
——
烈山城以南八百里。
一座小部落。
一个灰衣老道走进部落。
他自称渡厄道人,云游四方,专为苍生消灾解难。
老道盘膝坐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口诵经文。
声音不大,却能传入每一间茅屋。
经文入耳,病人的痛苦减轻了三分。
部落首领跪在老道面前。
“仙人!求您救救我们!”
渡厄道人睁开眼,面容和善。
“贫道有一法,可消百毒,解万难。”
“只需诚心向西方极乐世界祈愿,诵念往生咒三遍,毒自消退。”
首领连连叩头。
当夜,整个部落百余人齐声诵经。
病人的红斑果然消退了。
没人注意到,每一个诵经之人的眉心深处,都多了一枚肉眼不可见的金色莲印。
真灵烙印。
印成之后,此人死后不入六道轮回。
真灵归入西方极乐世界。
世世代代,永为西方教信众。
渡厄道人收了经卷,起身离去。
下一个部落,在北边三百里。
——
天机阁。
青衍正在推演神农功德圆满的时间节点。
崆峒印悬在案头。
人皇之宝,镇人族气运。
忽然,印面上的金光跳了一下。
很轻。
很短。
但青衍看见了。
他放下笔,盯着崆峒印。
人族气运少了一线。
不是天灾消耗。
天灾消耗是均匀的,水位慢慢往下落。
这一线,是被人从边缘撬走的。
青衍后背发凉。
他没有写日记。
也没有继续推演。
他直接起身,踏上遁光,直奔碧游宫。
——
碧游宫。
通天正在擦诛仙剑。
青衍落在殿外,整了整衣袍,快步入内。
“教主。”
通天抬头。
青衍很少主动来碧游宫。
这人恨不得把自己焊在天机阁里。
“何事?”
“人族气运被人截了。”
青衍没有废话。
“崆峒印有感应。不是天灾,是人为。”
通天手中的布停住。
“截了多少?”
“目前很少。只有一线。但手法极其隐蔽。”
青衍顿了顿。
“赵师兄他们没有发现。”
“能绕过大罗金仙和准圣的感知,悄无声息渗透人族领地——”
他没说完。
通天已经放下诛仙剑。
圣人神念铺开。
无声无息,覆盖南瞻部洲全境。
三息后,通天收回神念。
他的表情没变。
但殿中温度骤降。
“准提。”
青衍眼皮一跳。
果然。
通天站起身,袍袖一挥。
虚空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对面,是南瞻部洲以南一千二百里处的一座小部落。
渡厄道人正盘膝而坐,为第四个部落诵经。
通天的声音穿过虚空,落在渡厄道人耳中。
不高。
不怒。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圣人威压。
“准提。”
“你是想强夺人皇道果,还是想忤逆鸿钧道祖?”
渡厄道人的动作停了。
他睁开眼。
灰衣老道的面容褪去。
露出准提道人的真容。
金身。
白莲。
慈悲相。
“通天师兄言重了。”
准提双手合十,语气平和。
“贫道不过是见人族受苦,心生不忍,前来消灾解难。”
“消灾?”
通天冷笑。
“你在人族真灵上刻西方烙印,让他们死后不入轮回,世世代代为你西方教供奉香火。”
“这叫消灾?”
准提面不改色。
“众生苦海无边,西方极乐世界无病无灾,永享安乐。”
“贫道是在渡他们脱离苦海。”
通天盯着他。
“人族大兴,三皇五帝,大道定数。”
“鸿钧老师亲定的规矩。”
“你现在跑来人族地盘上挖墙脚,是觉得老师管不到西方?”
准提的笑容僵住半拍。
很快又恢复如常。
“通天师兄,贫道并未干涉人皇证道。”
“只是传法而已。”
“传法,不犯天规。”
通天不想再听。
诛仙剑意隔空斩落。
一剑。
渡厄道人从眉心裂开。
准提这具化身金光四散,化为虚无。
部落中的人族呆呆看着空地上的残余金光,不知发生了什么。
通天收回剑意,转头看向青衍。
“查。”
“南瞻部洲所有部落,凡是被刻了西方烙印的,全部用上清道法清除烙印。”
“让赵公明带人去。”
“发现西方教的人,不必客气。”
青衍领命。
“教主,还有一事。”
通天看他。
青衍斟酌了一下措辞。
“准提能绕过赵师兄的防线潜入,说明他早有准备。”
“人族疫病来得蹊跷,时间太巧。”
他顿了顿。
“这场病,未必是天灾。”
通天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疫病是他放的?”
“我没有证据。”
青衍说。
“但如果我是准提,想让人族主动信我,最快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们生病,再去治。”
通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查。”
——
青衍从碧游宫出来,还没回到天机阁。
崆峒印又震了一下。
不是气运波动。
是人皇血脉的感应。
神农的血脉出事了。
青衍低头看向崆峒印。
印面上浮现出一个方位。
东海。
他愣了一息。
东海?
神农的女儿。
女娃。
青衍脸色变了。
他想起来了。
精卫。
女娃溺死东海,魂化精卫鸟,衔石填海。
这件事,本该发生在神农功德圆满之后。
现在神农还没尝百草,女娃怎么会提前出事?
崆峒印上的感应越来越急。
人皇之女的生机,正在急速衰减。
青衍抬头望向东海方向。
海天交界处,一道滔天巨浪正在升起。